除非那熊廷弼腦子有問題。
可他又不愿放過這看似可行的計策,畢竟眼下除了此法,別無他途能逼明軍出戰。
死馬當活馬醫了。
「那先如此定計了,羅乾象!」
奢崇明朝著帳外大喊一聲。
「末將在!」
帳外一名身材魁梧的將領應聲而入,單膝跪地。
羅乾象身強力壯、智勇雙全,奢崇明深愛其才,重用為部將。
此刻見到愛將,奢崇明當即說道:「你率三千土司兵,明日一早去攻佛圖關!」
奢崇明眼神銳利。
「只許敗,不許勝!故意裝作不堪一擊,看看能不能引得明軍冒進追擊!」
他轉頭看向何若海。
「切斷糧道之事,同步進行,讓你白氏土司手底下的精銳潛伏在老鴉嶺,見明軍糧隊便動手!」
「是!」
兩人齊聲領命,轉身退出帳外。
翌日清晨。
佛圖關下響起了震天的吶喊聲。
羅乾象騎著一匹黑馬,率領三千土司兵列陣關前。
可這支隊伍瞧著實在狼狽。
士兵們大多穿著破皮甲,有的甚至只裹著麻布,手里的兵器不是銹跡斑斑的砍刀,就是削尖的竹矛。
隊列歪歪扭扭,不少人縮著脖子,眼神躲閃,望著關城上黑洞洞的炮口,雙腿都在打顫。
「攻城!」
羅乾象拔出彎刀,高聲吶喊,可聲音里卻沒多少底氣。
土司兵們遲疑著往前挪動,剛走到離關城三百步處,城頭上突然響起「轟轟轟」的火炮轟鳴。
數枚炮彈呼嘯著砸進土司兵陣中,煙塵彌漫,碎石與血肉齊飛,幾名士兵當場被炸得粉身碎骨。
「媽呀!快跑!」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本就心虛的土司兵瞬間潰不成軍,像沒頭蒼蠅般往后逃竄,有的丟了兵器,有的絆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著往前沖。
羅乾象想勒住陣腳,揮舞著彎刀嘶吼:「不許退!給我沖!」
可沒人聽他的,兵敗如山倒,他自己都被潰兵裹挾著往后退,哪里還能組織反擊。
這哪里是佯裝戰敗,分明是真的不堪一擊!
城頭上的曹文詔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身披玄鐵重甲,手按腰間佩刀,沉聲道:「開城門!五百騎兵,隨我出關沖殺!」
城門緩緩打開,五百明軍騎兵如離弦之箭般沖出,馬蹄踏過凍土,揚起漫天塵土。
騎兵們手持長槍,排成楔形陣,朝著潰散的土司兵猛沖而去。
長槍刺穿皮肉的悶響、士兵的慘叫、兵器落地的叮當聲混在一起,土司兵死傷慘重,丟盔卸甲,一路往山林方向逃去。
可曹文詔沖了一陣,見土司兵已逃入山林邊緣,當即勒住馬韁,高聲喊道:「收兵!回關!」
騎兵們紛紛調轉馬頭,有序地退回關城,沒有一人冒進追擊。
回到關城之上,曹文詔站在城門樓上,望著山林的方向,眼神警惕。
土司兵善守山林,若是追進去,恐遭伏擊,熊經略再三叮囑「見好就收,勿貪功冒進」,此刻自然要遵令行事。
遠處山坡上,奢崇明騎著馬,將這一幕看得真切,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原本還盼著明軍驕狂冒進,落入伏擊圈,可沒料到曹文詔如此沉穩,明明占盡優勢,卻半點不貪功,說收兵就收兵。
「他娘的!」
奢崇明低聲咒罵,語氣里滿是失望與焦躁。
「這誘敵深入之策,算是徹底用不上了!」
身旁的何若海也是臉色難看,望著佛圖關堅固的城防,又看了看潰散歸來的土司兵,心中涌起一股無力感。
這些土司兵未經整編,裝備差、士氣低,別說誘敵,就連像樣的進攻都組織不起來。
「陛下,那老鴉嶺的伏兵――――」
「按原計劃進行!」
奢崇明咬著牙說道:「就算誘敵不成,斷了他們的糧道,總有一天能逼他們出關!」
可他心里清楚,這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從今日看,這佛圖關糧草充足,短時間內斷糧計根本起不了作用,而土司兵的成色,也讓他對伏擊糧隊沒了多少底氣。
當夜。
回到營帳,奢崇明越想越氣。
羅乾象的敗績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那些土司兵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是烏合之眾,穿得五花八門,拿的兵器新舊參半,遇敵即潰,連佯裝戰敗都演不真切。
「這樣的兵,別說對抗熊廷弼的邊軍,就算是守個村寨都難!」
必須要整編這些土司兵,方才能夠與明軍有一戰之力!
次日天剛亮。
營中的校場便被圈了起來。
奢崇明調集各土司麾下兵馬,足足四萬人列在校場上,卻顯得亂糟糟一片。
羅氏土司的兵穿著青布,扛著銹跡斑斑的砍刀。
白氏土司的人裹著獸皮,腰間掛著獵弓。
水西土司安邦彥派來的兵更甚,有的光著腳,有的還背著自家的陶罐,活像一群趕集的百姓,哪里有半分軍隊的模樣。
「都給我站整齊!」
奢崇明騎著馬,在陣前厲聲呵斥,馬鞭指向最前排的一名羅氏土司兵。
「你!把陶罐扔了!當兵的帶這個像什么樣子!」
那士兵卻縮了縮脖子,偷偷看了眼身后的羅氏土司羅云,見主子沒發話,竟沒動地方。
羅云上前一步,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帶著幾分硬氣:「奢王息怒,我部弟兄多是山里人,習慣帶著家當,再說這陶罐裝水方便,行軍也用得上。」
奢崇明臉色一沉,卻沒發作。
他知道這些土司把兵當私產,別說扔個陶罐,就是調遣一兵一卒,都得看土司的臉色。
他原本想將各土司兵混編,打亂建制,讓他們聽自己指揮,可剛提出想法,就被幾個大土司聯手駁回。
「陛下,我等的兵跟了自家幾十年,換了將官恐生亂子。」
安邦彥的使者慢悠悠說道:「不如就按原建制操練,打仗時聽您調遣便是。」
話雖如此,操練起來卻一塌糊涂。
奢崇明派去的教官教他們行軍,土司兵們卻各走各的,有的快有的慢。
教他們列陣,前排的剛站好,后排的就開始交頭接耳,有的甚至蹲在地上抽旱煙。
更讓他頭疼的是分贓不均。
各土司都盯著他手里的劫掠物資,羅氏土司要多分綢緞,白氏土司想搶銀錠,安邦彥更是直接要了一半的糧食,說是「養活麾下弟兄不易」。
折騰了好幾日,兵沒整出個樣子,倒先鬧了好幾回糧餉糾紛,人心反而更散了。
「若不是看在姻親份上,若不是建國后大家都在冊上,這些人怕是早跑了。」
奢崇明夜里對著親信嘆氣,心里滿是無力。
這五萬人馬看似龐大,實則是盤散沙,只要稍微受點打擊,就可能土崩瓦解。
而此刻的明軍大營,熊廷弼正坐在帳中,看著斥候送來的密報,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奢崇明想整軍?怕是難嘍。」
他將密報遞給身旁的馬祥麟。
「你看,各土司互相提防,士兵人心浮動,這正是咱們的機會。」
馬祥麟接過密報,掃了幾眼,疑惑道:「經略公,咱們不趁他們整軍未妥時進攻,反而按兵不動,難道還有別的計策?」
「硬攻傷亡太大。」
熊廷弼端起茶杯,慢悠悠道:「對付這種松散聯盟,攻心為上。」
他早就讓人準備好了輿論攻勢,有傳單,上面用漢、彝兩種文字寫著明軍的政策:「凡土司兵反正者,既往不咎;土司若能率部歸降,保留原有職位,立大功者賞銀千兩、賜良田百畝;若執迷不悟,待城破之日,滿門抄斬!」
也有用細作傳遞消息。
當日夜里,數十名明軍細作喬裝成商販、流民,混進江津城和各土司的營地。
有的將傳單貼在城墻根、校場邊,有的趁夜把傳單塞進士兵的營帳,甚至還有人故意在吃飯、操練的時候散播消息:「聽說了嗎?熊廷弼說了,只要投降,不僅不殺頭,還能當官拿賞!」
「我兄弟前幾日從奢營跑出去,投了明軍,現在都當上小旗了!」
流像野草般瘋長。
奢崇明的營地里,夜里常有士兵偷偷溜出去,有的直奔明軍大營投降,有的躲在山林里不敢回來。
羅氏土司的摩下士兵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咱們跟著奢王造反,要是輸了,腦袋都保不住,不如投明軍算了!」
白氏土司的人更是直接找主子請愿:「老爺,咱們別跟著瞎鬧了,明軍給的條件不差,再耗下去,弟兄們都要跑光了!」
奢崇明得知消息后,又急又怒,下令嚴查細作,甚至砍了幾個傳播流的士兵示眾,可根本止不住。
更糟的是,土司之間開始互相猜忌。
白氏土司懷疑羅氏土司私通明軍,羅云覺得白氏土司想獨吞糧餉,原本就松散的聯盟,裂痕越來越大。
而奢崇明所部的壞消息,對于明軍來說,那就是好消息了。
「經略公,好消息!」
清晨,斥候興沖沖地來報。
「昨夜水西土司的兩千兵馬,在副將帶領下,偷偷來降了!還有羅氏土司的幾個小頭目,也帶著手下人投了咱們!」
熊廷弼聞,放下手中的輿圖,眼神銳利如刀:「知道了。善待降兵,讓他們給營里的舊部帶信,就說明軍出必行,歸降者必有厚待。」
他知道,奢崇明的陣營已經風雨飄搖,再過些時日,不用明軍強攻,他們自己就會垮掉。
而奢崇明大營里,奢崇明聽著外面傳來的流,終于意識到。
他最大的敵人,不是熊廷弼的明軍,而是自己陣營里那顆顆動搖的心。
沒有一場勝仗,他的大梁國,根本就立不起來!
但是...
沒有穩固的軍心,如何能夠打出勝仗來?
這一根筋,變成兩頭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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