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們面面相覷,有的面露懼色,想往后退,卻被兵卒用刀背抵住胸膛。
有的年輕男丁被強行拽出人群,推搡著加入隊伍。
還有的老弱婦孺抱著細軟,在兵卒的「護送」下,朝著瀘州方向挪動。
奢崇明勒馬走在隊伍中間,看著被裹挾的百姓漸漸多了起來,眉頭卻未舒展。
他時不時抬頭看天色,寒風卷著云絮掠過天際,像在催促著時間。
「吾兒,你可得撐住一個月……」
他心里清楚,若重慶城丟了,「占據府城反明」的旗號便成了笑話,那些本就搖擺的土司,絕不會冒險響應。
他在和時間賽跑!
與此同時,綦江江面上傳來「嘩嘩」的劃槳聲。
張彤站在一艘戎克船的船頭,身披黑色皮甲,手里攥著根船槳,對著身后數十艘舟船嘶吼:
「快!再快些!綦江水流緩,日落前必須到趕水鎮!」
江面上的舟船首尾相接,每艘船上都載著五六十名永寧兵,士兵們赤著胳膊,肌肉緊繃,奮力劃動船槳,船身切開江水,留下一道道狹長的水痕。
t望哨站在桅桿頂端,手里舉著望遠鏡,警惕地盯著兩岸。
綦江兩岸多是陡峭的山崖,若是藏著明軍伏兵,后果不堪設想。
「將軍!前面是趕水鎮碼頭!」
t望哨突然喊道。
張彤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碼頭旁停著幾艘漁船,幾個漁民正慌慌張張地往岸上跑。
「拿下碼頭!留十艘船守著,其余人跟我上岸!」
張彤縱身跳上碼頭,手里的彎刀一揮,永寧兵紛紛棄船登岸,很快控制了整個碼頭。
他看著遠處趕水鎮的炊煙,心里盤算著:
只要過了趕水鎮,再往南便是遵義土司的地界,到時候憑著奢家的名號,定能說動遵義土司出兵。
可他不知道,重慶城外的明軍,已如烏云般壓了過來。
重慶府北門外。
三萬邊軍列成整齊的方陣,黑色的「熊」字帥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熊廷弼身披九邊重鎧,肩覆虎頭吞肩甲,手里握著根鑲鐵馬鞭,目光如炬地掃過眼前的城池。
重慶城墻高聳,城頭上隱約能看到永寧兵的身影,城門緊閉,吊橋高懸,顯然早已做好了防御準備。
「末將馬祥麟,拜見經略公!」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側面傳來,馬祥麟身披白桿兵特有的銀甲,翻身下馬后,單膝跪地,聲音里滿是恭敬。
他身后跟著數十名白桿兵,個個面色黝黑,手里握著標志性的白桿長槍,顯然是剛從山林里趕來。
熊廷弼微微頷首,伸手扶起他:
「起來吧。本鎮聽聞秦總兵『撤離』重慶,原以為白桿兵已回石柱,沒想到你還留在此處。」
「母親料定奢崇明必反,故讓末將帶五百弟兄藏在城外山林,探查敵情。」
馬祥麟站起身,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里滿是對熊廷弼的崇拜。
他早聽聞熊廷弼在九邊整頓軍紀、大敗建奴的事跡,今日得見,更覺這位邊軍統帥氣度非凡。
「重慶城中如今如何?」
熊廷弼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急切,馬鞭指向城頭。
「奢崇明的主力還在城里嗎?」
「回經略公。」
馬祥麟臉上的恭敬褪去幾分,多了些凝重。
「城中永寧兵約有萬余,日夜堅守城墻,但奢崇明與張彤都不在其中。
昨日末將的斥候看到,奢崇明帶三千精銳往瀘州方向去了,張彤則率舟船沿綦江南下,似是去聯絡土司。」
「徐可求與黃守魁呢?他們還在武庫中抵抗嗎?」
熊廷弼追問,這才是他最關心的。
若是徐可求還在,內外夾擊,拿下重慶便容易得多。
馬祥麟卻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無奈:
「這……末將不知。自奢崇明占據重慶后,城門便日夜戒嚴,盤查極嚴。
母親派去的斥候,還有錦衣衛、西廠的番子,都難以混入城中。
那些永寧兵里混著不少彝人,說話多是彝語與四川方混雜,番子們就算假扮成商人或農夫,一開口便會露餡,有的甚至連當地趕集的日子、特產都說不上來,剛靠近城門就被抓了。」
熊廷弼聞,眉頭緊緊皺起。
他抬頭望向重慶城墻,城頭上的永寧兵正來回走動,偶爾有箭矢朝著城外射來,卻都落在了方陣之外。
「如此說來,只能強攻了。」
「若徐可求還在抵抗,咱們強攻時,他必能在城內牽制賊兵;若……若他已遭不測,咱們更要盡快拿下重慶,免得奢崇明聯絡土司后,局勢更難收拾!」
「不過要破重慶,不能硬攻重慶府城,必先取此二關!」
「二郎關雄踞歌樂山腰,左靠懸崖,右臨深谷,是重慶城西最后的屏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佛圖關扼守長江、嘉陵江交匯處,控扼南北要道,是進出重慶的咽喉。
兩關在手,重慶城便成孤城,插翅難飛!」
馬祥麟上前說道:
「經略公,若我等轉攻兩關,城中徐撫臺與黃副總兵怕是……」
他話未說完,眼底已滿是擔憂。
「你錯了。」
熊廷弼搖了搖頭。
「若直接強攻重慶府城,二郎關與佛圖關的賊兵必從后方夾擊,我軍腹背受敵,傷亡必重。
而攻打兩關,奢演絕不敢坐視不理。
兩關是他的退路,一旦丟失,他便成甕中之鱉!
他定會派兵救援,到時候我們圍點打援,既能殲滅賊軍有生力量,又能解武庫之圍,一舉兩得!」
馬祥麟恍然大悟,當即躬身:
「末將明白!佛圖關剛經戰火,關城殘破,末將愿率白桿兵為先鋒,三日之內必破此關!」
「好!」
熊廷弼頷首,轉頭看向一旁的副將曹文詔,「曹將軍,二郎關守將本是明將,卻投靠奢崇明,關城堅固、糧草充足,不宜硬攻。
你率五千邊軍圍困,只做佯攻之勢,吸引賊軍注意力,待馬將軍拿下佛圖關,再合力破之!」
曹文詔身材魁梧,身披玄鐵重甲,抱拳應道:
「末將遵命!定將二郎關圍得水泄不通,讓賊兵插翅難飛!」
次日黎明。
佛圖關下已豎起白桿兵的銀灰色旗幟。
馬祥麟勒馬立于關前,看著眼前殘破的關城。
城墻多處塌陷,磚石堆里夾雜著發黑的尸體,有的還穿著明軍衛所兵的號服,顯然是前幾日死守關隘的士兵遺骸。
關樓上的永寧兵見白桿兵逼近,慌忙拉弓搭箭,箭雨「嗖嗖」射下,卻因關墻破損,不少箭矢都落在了空處。
「列陣!梯隊攻堅!」
馬祥麟拔出腰間佩刀,高聲下令。
第一梯隊的白桿兵即刻上前,每人手持一面厚重的棗木盾牌,盾牌邊緣包著鐵皮,擋住頭頂的箭雨。
盾牌手身后跟著手持鐵錐的士兵,他們貓著腰沖到城墻下,鐵錐「砰砰」砸在殘破的城墻根基上,碎石飛濺,原本就松動的磚石漸漸脫落,城墻缺口越來越大。
第二梯隊的明軍早已架好云梯,見第一梯隊打開缺口,當即吶喊著攀爬云梯。
永寧兵在關樓上瘋狂投擲滾石、火油,云梯被火油點燃,幾名白桿兵從云梯上摔落,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但白桿兵悍不畏死,前仆后繼地往上沖,有的士卒一手抓著云梯,一手揮舞著短刀,砍掉從上面伸下來的長矛,終于有人攀上關樓,一刀劈倒一名永寧兵,高聲喊道:
「拿下關樓一角了!」
第三梯隊隨即而動,數十名士兵架起火箭,「嗖嗖」幾聲,帶著火星的火箭直奔關樓。
關樓本是木質結構,被火箭引燃后,瞬間燃起熊熊大火,濃煙滾滾,永寧兵的慘叫聲、器械碰撞聲混在一起,亂作一團。
重慶府城中,奢演正坐在府衙內焦急等待武庫的消息,突然一名親兵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
「少帥!不好了!白桿兵猛攻佛圖關,關城快要守不住了!」
「什么?」
奢演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帶倒在地。
他心里清楚,佛圖關是重慶城南的唯一退路,一旦丟失,明軍便可南北夾擊,自己和萬余永寧兵就成了籠中鳥。
「快!把圍攻武庫的兵卒撤回來,集合五百騎兵,出城救援!」
五百永寧騎兵即刻集結,手持彎刀、身披皮甲,從重慶南門疾馳而出,朝著佛圖關方向奔去。
可剛到關前三里的山谷,兩側山頭上突然響起吶喊聲,滾石、擂木傾瀉而下,緊接著,熊廷弼親率的兩千邊軍從山谷兩側殺出,騎兵被堵在狹窄的山谷中,進退不得。
「不好!有埋伏!」
永寧騎兵統領嘶吼著,想要調轉馬頭,卻被滾落的巨石擋住去路。
邊軍士兵手持長槍,形成密集的槍陣,一步步逼近,鉛彈從火銃中射出,騎兵紛紛落馬,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到半個時辰,五百騎兵便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消息傳回佛圖關,關樓上的永寧兵士氣大跌。
原本就殘破的關城再也守不住了,白桿兵趁勢猛攻,第三日黎明,馬祥麟手持染血的佩刀,站在佛圖關的城樓之上,銀灰色的旗幟在硝煙中獵獵作響。
佛圖關,破了!
重慶府城中的奢演得知援軍覆滅、佛圖關失守,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退路已斷,只能死守重慶城,盼著父親奢崇明能盡快帶著援軍回來。
而就在佛圖關被攻破的十日后,錦衣衛的密報送到了熊廷弼手中。
「經略公,奢崇明已攻下瀘州!」
信使單膝跪地,遞上密報。
「他唆使瀘州當地的羅氏土司、古藺土司起兵響應,裹挾沿途百姓,兵力已增至五萬余人,正朝著重慶方向馳援!」
帳下眾將聞,皆面露憂色。
奢崇明實力大增,若與重慶城內的奢演匯合,戰局恐怕會反轉。
可熊廷弼接過密報,看完后卻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低沉而有力:
「呵呵,好!來得正好!」
他將密報扔在案上,冷聲道:「西南土司本就對朝廷改土為流心存不滿,此番奢崇明一呼百應,正好將這些心懷異心的蠻夷全部聚齊!」
「經略公的意思是……」
馬祥麟疑惑道。
「一次性殲滅!」
熊廷弼眼神銳利如刀。
「奢崇明以為裹挾土司、擴充兵力便能抗衡朝廷?
他錯了!土司兵馬雖多,卻各自為戰、軍紀渙散,五萬烏合之眾,怎敵我三萬精銳邊軍?
待拿下二郎關、攻破重慶城,再轉頭迎擊奢崇明,正好將西南反賊一網打盡,永絕后患!」
「況且,湖廣精兵已至,我們的人馬,已經有五萬人,這是一戰而定西南的大好時機!」
眾將聞,皆恍然大悟,紛紛抱拳:「經略公英明!」
那些不造反的土司,大明還找不到收拾他們的理由。
現在造反了。
正好一道殲滅!
土司手中沒了兵卒,改土歸流,自然就順暢起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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