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太祖皇帝將「小琉球」列入名錄,嚴令后世子孫不得擅自征討,如今若要將臺灣納入管轄,難免會有官員以「違背祖制」為由反對。
可毛文龍想到此處,不禁冷笑一聲:「太祖爺在位時,海疆無紅毛夷之患,無海盜盤踞之擾,自然可守。
如今荷蘭艦隊橫行南海,海盜襲擾沿海,若還死守不征」二字,便是將祖宗留下的海疆拱手讓人!」
他走到帳邊,望著臺南港外的戰船,聲音陡然拔高:「寇可往,我亦可往!紅毛夷能渡海來占澎湖、窺臺灣,我大明為何不能渡海守臺灣、經略南洋?
待此圖送抵京城,陛下與內閣諸公看清臺灣的分量,便知這不征之國」的祖訓,早該隨局勢變一變了!」
說罷,他小心翼翼地將輿圖卷起,用錦緞包裹好,交給親信:「快馬送往京師,務必親手呈給兵部尚書,再轉呈陛下。途中若有延誤,軍法處置!」
「是!」
親信離去之后,沒過多久。
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副將掀開帳簾,帶著一身海風的濕氣躬身稟道:「總鎮,葡萄牙黑色海龍」號艦長安杰麗卡求見,說有緊急要事。」
「安杰麗卡?」
毛文龍愣了一下,眉頭瞬間擰起。
他對這個名字印象極深。
之前在澎湖相遇黑色海龍」號船時,竟得知這艘葡萄牙武裝商船的艦長是個女流之輩。
彼時他還暗自腹誹,葡萄牙人真是無人可用,竟讓女子執掌戰艦,可后來幾次暗中交易,對方遞來的南洋情報卻精準得驚人,讓他不得不收起輕視。
「讓她進來。」
毛文龍收回目光,將輿圖輕輕卷攏,壓在案角的鎮紙下。
眼下無論什么事,都不及臺灣輿圖的分量,但既然對方特意尋來,想必不是小事。
帳簾再次被掀開,一道高挑的身影逆光而入。
安杰麗卡邁著輕快的步子走近,金色的波浪長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她今日依舊是一身利落的航海裝束。
深棕色皮質馬甲緊緊裹著腰身,勾勒出柔韌的曲線,領口開兩顆紐扣,露出精致的鎖骨。
腰間別著一把鑲嵌寶石的短統,深藍色的眼眸像極了風暴前的大海,明亮卻帶著幾分狡黠。
這西夷女子目光掃過帳內,最終落在毛文龍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明艷的笑。
饒是毛文龍見慣了沙場鐵血,此刻也不由得微怔。
這女子的容貌與氣質,實在與他認知中的「艦長」截然不同,既有異域女子的明艷張揚,又有常年航海磨礪出的颯爽果決,兩種氣質交織,竟讓人移不開眼。
「毛總鎮倒是越來越精神了。」
安杰麗卡率先開口,一口流利的大明官話帶著輕微的異域腔調,卻比許多福建商人說得還要標準。
「看來在臺灣的日子,過得很愜意?」
毛文龍回過神,收斂神色,沉聲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專程從澳門趕來,不是為了跟我寒暄的吧?」
安杰麗卡挑了挑眉,笑道:「總鎮忙著繪制臺灣地圖,怕是還不知道,荷蘭人的艦隊,已經到澎湖了。」
「什么?」
毛文龍猛地站起身,腰間的佩劍碰撞發出「嗆啷」一聲,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這話當真?」
他留鄧世忠駐守澎湖時,反復叮囑過若荷蘭人來犯即刻傳訊,如今竟要從一個葡萄牙人口中得知消息,由不得他不震驚。
「自然是真真切切。」
安杰麗卡收起笑容,語氣鄭重了幾分。
「十七艘戰船,旗艦是七千擔的蓋倫船,載著三百多門火炮,還有一千多士兵,半月前從巴達維亞出發,三天前已經抵達澎湖風柜尾。
你的人怕是已經開戰了,消息最多一兩日便會傳到臺灣。我提前來告訴你,算是送總鎮一份人情。」
毛文龍的手指緊緊攥成拳頭,指節發白。
葡萄牙人的海外情報網十分厲害,他們在呂宋、馬六甲都有據點,商船往來如織,消息傳遞比大明的驛站快得多。
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他盯著安杰麗卡的眼睛,冷冷道:「說吧,要什么好處?你不會平白無故送這份人情。」
安杰麗卡聞,故作委屈地捂住胸口,湛藍色的眼眸眨了眨:「毛總鎮怎么把人想得這么功利?難道我就不能是單純想幫你嗎?」
「你覺得我會信?」
毛文龍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
他與這些西夷打過不少交道,深知他們每一步都透著算計,從葡萄牙租占澳門,到荷蘭凱覦澎湖,無不是為了通商利益,絕無半分善意。
安杰麗卡見他不上當,也不再裝模作樣,索性攤了攤手,笑道:「好吧,我確實有個小請求,我希望能在臺灣大員港設一個貿易據點,不需要太多地盤,只是堆放貨物、停靠商船而已。」
「休想!」
毛文龍想都沒想便一口回絕,語氣斬釘截鐵。
「澳門已是你們的巢穴,如今還想染指臺灣?大明的土地,豈容你們西夷隨意劃分!」
「只是一個小小的據點而已,又不是要占你的城池。」
安杰麗卡嘆了口氣,似乎早料到這個結果,臉上卻沒什么失落。
「我早該想到你會拒絕,畢竟毛總鎮對領土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其實就算你不答應,我也會把消息告訴你,我只是不想讓荷蘭人好過罷了。」
毛文龍眼神微動。
他自然清楚葡萄牙與荷蘭的宿怨。
早在嘉靖年間,葡萄牙人便賄賂明朝官員租占澳門,將其打造成東亞貿易中轉站。
荷蘭人眼紅不已,多次求明朝賜地通商被拒,竟先后三次攻打澳門,想要搶奪這個據點,卻都被葡萄牙人擊退。
如今荷蘭人若占據澎湖,不僅會分流澳門的貿易份額,甚至可能北上威脅葡萄牙在呂宋的利益,雙方早已是死對頭。
「你們這些西夷,果然是鷸蚌相爭,各懷鬼胎。」
毛文龍冷哼一聲,心里卻已信了大半。
若不是荷蘭人威脅到葡萄牙的利益,安杰麗卡絕不會這般痛快地送來情報。
「喂,話可不能這么說。」
安杰麗卡不滿地皺了皺眉。
「我可是冒著被荷蘭人報復的風險來報信的,你不感謝我就算了,怎么還損我?」
毛文龍沒心思跟她爭辯,快步走到帳邊,對著外面高聲喊道:「傳我命令!水師全體集合,即刻備船,回師澎湖!」
帳外的親兵轟然應諾,營壘內瞬間響起急促的號角聲,原本靜謐的臺南港,瞬間被備戰的緊張氛圍籠罩。
毛文龍轉過身,目光如炬,望著安杰麗卡,語氣帶著幾分睥睨:「荷蘭人若真敢進犯澎湖,正如陛下所,便是自尋死路!
我毛文龍倒要看看,這些紅毛夷有多大能耐,敢在大明的海疆撒野!」
安杰麗卡看著他意氣風發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那我就等著看毛總鎮大勝的消息,希望下次見面時,你能改變主意,給我留個小小的據點。
」
毛文龍沒再理會她,大步踏出帥帳,朝著臺南港的方向走去。
海風卷起他的戰袍,身后是整裝待發的水師戰船,身前是波濤洶涌的大海。
澎湖的戰火已燃,他必須盡快趕回去,讓那些狂妄的荷蘭人,嘗嘗大明水師的厲害!
>
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