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陛下!謝陛下!外使代朝鮮百姓,謝天朝上國的援救之恩!糧草軍餉之事,我主綾陽君定能辦妥,絕不讓大明將士受半分委屈!」
他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卻一點也不覺得疼。
只要大明出兵,全煥的亂軍便不足為懼,朝鮮的社稷,總算能保住了。
朱由校擺了擺手:「你先下去吧,傳旨的文書,朕會讓兵部盡快擬定,派人送往遼東。」
「是!外使告退!」
洪瑞鳳恭敬地退了出去。
洪瑞鳳的腳步聲剛消失在暖閣外,魏朝便躬身上前。
「陛下,奴婢這就去文淵閣傳旨,讓內閣速擬調兵文書,也好讓遼東那邊早做準備。」
他以為陛下既已應允出兵,此事便該越快越好,免得夜長夢多。
朱由校卻緩緩擺了擺手。
「且慢。」
魏朝猛地頓住腳步,臉上露出幾分錯愕。
方才陛下明明已答應洪瑞鳳,怎么突然又變了主意?
他垂首侍立,不敢多問,只輕聲道:「陛下還有何吩咐?」
「只是調兵之事,不必急于這一時。
如今大明四面皆有戰事,東南沿海要對付荷蘭艦隊,江南要清剿亂匪,九邊要整備,若朝鮮那邊再藏著貓膩,豈非大明要陷入四面作戰的境地?」
魏朝聞,眼中漸漸露出了然之色。
陛下是擔心洪瑞鳳說的「倭國借兵」并非虛,若是朝鮮真與倭國勾結,大明出兵反倒成了替他人做嫁衣。
「陛下的意思是……要先查探清楚?」
「正是。」
朱由校頷首,語氣多了幾分凝重。
「你即刻傳令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西廠提督王體干,讓他們各派精干緹騎,潛入朝鮮。
一是查倭國是否真與李蛉烙泄唇帷
二是摸清全煥的兵力部署、倭國是否暗中支援。
若查實倭國真有摻和,便讓孫承宗從薊遼邊軍里,調蒙古、女真部落的兵馬一萬入朝。
用他們的兵,既省了我大明的糧草,又能借朝鮮戰事牽制這些部落,一舉兩得。」
魏朝這才徹底明白陛下的深謀遠慮:
不僅要平朝鮮之亂,還要借機摸清周邊勢力的動向,甚至利用外力鞏固大明的邊防。
他連忙躬身應道:「奴婢領命!這就去傳旨,定讓駱指揮使與劉提督盡快辦妥!」
說罷,他輕手輕腳地退出暖閣,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這位年輕的陛下,心思之縝密,遠非外人所能揣測。
很快。
暖閣內只剩朱由校一人。
他將涼透的茶水潑在炭盆里,「滋啦」一聲輕響,白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略帶疲憊的眉眼。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寒風裹挾著雪花吹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帶來一絲涼意,卻讓他的頭腦更清醒了些。
「這皇帝,當真不是好當的。」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帶著幾分無人察覺的悵然。
江南那邊,袁可立雖在常州大破賊軍,可要徹底肅清余孽、整頓吏治、恢復賦稅,沒有一兩年的時間根本不可能。
這期間,江南十二府能按時上繳賦稅的,恐怕只剩應天、鎮江等寥寥幾處。
若不是他這兩年咬牙整頓北直隸的田畝,讓荒田變良田。
若不是靠皇商壟斷生絲、瓷器的海外貿易,內務府打理皇家礦場、農莊。
若不是大明銀行吸收存款、放貸生利,填補國庫空缺,今年官員的俸祿、九邊的軍餉,恐怕早就發不出來了。
不過
江南之亂,也并非全是壞處。
這場兵荒,讓江南的士紳商賈帶著家產、工匠,紛紛北遷到北直隸、山東等地,不僅充實了北方的人口與財力,還變相削弱了江南士紳的根基。
以往江南士紳抱團,壟斷科舉、兼并土地,朝廷推行新政,動輒便遭他們阻撓。
如今他們分散各地,再難形成合力,新政推行起來便順暢多了。
至于江南「人多地少」的老問題,也借著這場遷徙得到了緩解。
以往江南人口過剩,土地兼并嚴重,一遇災年便易生民變。
萬歷年間的蘇州織工起義,便是因人口過多、生計無著而起。
至于強行遷徙江南百姓去海外殖民,朱由校卻不以為然。
華夏子民安土重遷,不到走投無路,絕不會離開故土。
殖民從不是靠逼迫能成的,需得有利可圖,百姓才會主動前往。
福建海商已在呂宋、爪哇等地建立貨棧,靠著販賣絲綢、茶葉賺取厚利,不少百姓為了生計,會主動跟著海商出海。
這才是殖民的正道。
待大明的新政再推行幾年,資本主義萌芽壯大,國內商品過剩,需得開拓海外市場時,百姓見出海能賺錢,自然會循著利益的蹤跡,去往更遠的地方。
強逼是沒用的。
新政的推行才是關鍵。
朱由校剛揉著發脹的眉心站起身,準備到暖閣外透透氣。
這一日從清晨批閱奏折到此刻,連晚膳都只是在案前匆匆扒了兩口,腰背早已僵得發疼。
可還沒等他走到門口,殿外便傳來輕緩的腳步聲,伴著王體干低低的通報:
「陛下,奴婢王體干,送今日的密折過來了。」
朱由校停下腳步,轉過身時,王體干已捧著一個紫檀木匣走進來。
他躬身將木匣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多份密折,皆用牛皮紙封著,蓋著「密」字朱印。
其中三份被單獨挑出來,墊著明黃綢布,顯然是最緊要的奏報。
「回陛下,今日密折已分揀妥當。」
王體干垂首侍立,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夜的靜謐。
「最緊要的是四川總兵秦良玉、天津水師毛文龍,還有遼東孫承宗的折子,都在這兒了。」
朱由校走到案前,印著「四川總兵」印記的密折上。
那是秦良玉的筆跡,他認得。
朱由校捻開牛皮紙封皮,展開信紙,燭火的光暈落在字里行間,「永寧奢家異動」「徐可求勾結奢寅」「白桿兵遭栽贓」等字眼,像針一樣扎進眼底。
他原本舒展的眉頭,漸漸又擰成了「川」字。
「西南終究還是要動了。」
朱由校輕聲自語,語氣里卻沒有驚詫之色。
按歷史進程,奢安之亂本應在天啟元年便爆發,是他提前調秦良玉駐守重慶、暗中增派湖廣兵卒戍守川東,才硬生生將這場動亂拖到了如今。
可他也明白,這不過是暫緩之計。
改土歸流是朝廷的底線,朝廷要將西南的權柄收歸中樞,要讓土司治下的百姓真正歸入大明戶籍。
而對奢崇明這些世代盤踞的土司來說,這是斷他們的根、奪他們的權,是絕不能退讓的紅線。
這矛盾,從一開始就沒有調和的余地。
要么朝廷壓服土司,將西南徹底納入版圖。
要么土司推翻朝廷的統治,繼續做一方土皇帝。
雙方遲早要有一戰,區別只在于是朝廷準備充分時打,還是倉促應對時打。
「陛下,這奢崇明……真要反了?」
王體干在一旁小聲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擔憂。
他雖在京中,卻也聽聞過永寧奢家的勢力。
富甲西南,手握數萬土兵,連鹽馬貿易都被他們把持,若是真反,怕是不比江南亂局好對付。
「他敢反,朕便敢平。」
朱由校抬眼時,眼中已沒了方才的疲憊,只剩帝王的果決。
「傳朕口諭,即刻去文淵閣傳召內閣大臣,擬兩道圣旨:
一道給熊廷弼,令他率邊軍兩萬精銳,即刻做好入川作戰的準備,糧餉從九邊儲備中調撥。
另一道給湖廣總兵,讓他整飭湖廣軍備,尤其要守住夔州、夷陵等入川要道,一旦奢崇明起兵,立刻從東面馳援重慶。」
王體干連忙躬身應道:「奴婢遵旨!這就去傳諭!」
「慢著。」
朱由校叫住他,補充道。
「再傳一句話給熊廷弼。
朕不要他打曠日持久的仗,要的是速戰速決。
西南多山地,奢家的土兵善走險路,讓他多派斥候探查地形,切不可輕敵。」
「奴婢記牢了。」
王體干點頭應下,轉身正要走,卻見朱由校已拿起朱筆,在一張空白的密信紙上寫起來。
燭火下,朱由校的筆尖飛快移動。
「秦總兵知悉,西南變局已至,爾可全權處置重慶防務,與徐可求做好配合,依此前擬定之『誘敵、困敵、殲敵』三策行事。
白桿兵需守住赤水關、銅鑼峽等要隘,切不可讓奢家兵馬東出重慶。
若徐可求再生事端,可先拘后奏,朕為爾背書。
待熊廷弼、湖廣總兵兵馬至,再合力圍剿奢崇明,務必將亂局扼殺在川境之內。」
寫完后,他仔細讀了一遍,又在末尾加了一句「糧草短缺可從湖廣調撥,不必顧慮」,才拿起火漆,在封口處蓋了「天子行寶」的印鑒。
這才抬頭對王體乾道:「這份密信,用八百里加急送重慶,務必親手交到秦良玉手中,不得延誤。」
「奴婢明白!」
王體干接過密信,小心翼翼地揣進懷中,轉身快步離去。
殿外的風雪似乎更緊了,風吹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西南山地里傳來的隱隱戰鼓。
朱由校重新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份還未拆封的毛文龍密折上,卻沒有立刻打開。
他望著燭火出神,腦海里已開始盤算西南的戰局:
秦良玉的三千白桿兵守重慶,熊廷弼的遼東兵從北面壓境,湖廣總兵的湖廣兵從東面堵截,三面合圍之下,奢崇明的土兵縱有悍勇,也難成氣候。
歷史上那場席卷川、黔、滇數省,耗費大明上千萬兩白銀、拖了數年的平亂大戰,這一次,他絕不會讓它重演。
「江南的亂局是疥癬之疾,西南的土司才是心腹之患。」
朱由校輕聲說道。
「若能一舉平定奢安之亂,西南數十年無戰事,這大明的根基,才能真正穩下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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