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紅的春聯紙在小攤上摞得老高,攤主用凍得通紅的手捋著紙邊,高聲吆喝「灑金春聯嘞!五文錢一副,貼門上保來年順遂!」。
糖畫兒的銅勺在青石板上流轉,轉眼便畫出只威風凜凜的老虎,引得穿棉襖的孩童圍著拍手,手里的糖葫蘆還滴著糖汁。
更有賣燈籠的鋪子,掛著走馬燈、宮燈,燭火在燈里晃,映得燈面上的「五谷豐登」「國泰民安」愈發鮮亮。
江南的民亂,西南的情況,仿佛沒有影響到這座城池一般。
城根下曬太陽的老人們,手里轉著核桃,聊的是「城西張屠戶今年宰了三十頭年豬」「東胡同李家小子中了秀才」,偶爾有人提一句「江南亂了」,也會立刻被旁人打斷:
「亂也亂不到咱北京來!你看糧店的米價,半年沒漲過,咱有飯吃,管那些干啥?」
這話不假。
換在萬歷年間,若是江南漕運斷上一月,京師米價能翻三倍,百姓們早該攥著銅錢精打細算,連過年的肉都舍不得買。
可如今,糧店門口的米價牌穩穩釘在「每石五錢」,和開春時沒差分毫。
雜糧鋪里的番薯干堆成小山,一文錢能買一大包,窮苦人家也能煮上一鍋番薯粥,就著咸菜過年。
這安穩,全靠陛下兩年前推的新政。
先是派洪承疇去北直隸度田,把那些被豪強兼并的荒田、閑田都清了出來,分給流民耕種。
又從西夷引種了番薯,這作物不挑地,旱澇都能收,去年北直隸的番薯收成,夠養活幾十萬張嘴。
就連江南逃難來的百姓,也沒成了亂子。
官府在通州、涿州設了安置點,給他們分種子、農具,愿意去遼東的給盤纏,愿意留在北直隸的,就編入里甲,分塊地種。
這些逃難的江南人里,不少是帶著家底的。
有蘇州的綢緞商,在王府井開了家新鋪子,賣的錦緞比舊鋪子還便宜。
有杭州的書商,運了一船善本過來,在琉璃廠擺了攤,引得文人墨客天天去逛。
還有松江的布商,雇了本地的婦人織布,把松江布賣到了宣府、大同。
他們帶來的銀子和手藝,反倒讓北京更熱鬧了。
最熱鬧的,還要數位于棋盤街的大明銀行。
這幾日,銀行門口的青石臺階上,從早到晚擠滿了人,連門口的石獅子旁都圍了圈人,踮著腳往里面瞧。
銀行的朱漆大門敞開著,里面的柜臺后,伙計們穿著統一的青布長衫,手里撥著算盤,「噼里啪啦」的聲響隔著街都能聽見。
「掌柜的,我存五十兩,存一年,到時候能拿多少?」
一個穿短打的小商販,攥著布包,里面是他攢了很多年的老本,說話時聲音都有些發顫。
柜臺后的伙計笑著點頭,拿出一張印著龍紋的天啟寶鈔存單,一邊填一邊解釋:
「大爺您放心,咱大明銀行是陛下開的,存錢不僅不收手續費,還有利息。
一年期是一分利,您存五十兩,明年今日來取,就能拿五十一兩。
連本帶利,分文不少。
要是存三個月,就是一厘利。
存六個月,三厘利,您看您想存哪種?」
「存一年!存一年!」
小商販連忙點頭,眼睛都亮了。
以前他把銀子藏在床底下,總怕被偷,現在不僅安全,還能多拿一兩,這好事哪兒找去?
不遠處,一個戴方巾的管家,正指揮著兩個挑夫,把沉甸甸的銀箱抬到柜臺前。
這是江南來的鹽商王家的管家,上個月剛把家眷接到北京,家里的銀子堆在廂房里,夜里總睡不安穩。
「掌柜的,這里是兩千兩,存一年。」
管家遞過一張銀票。
「咱就信陛下的銀行,比自家地窖安全多了。」
伙計接過銀票,麻利地辦好手續,遞回天啟寶鈔存單:
「王管家放心,您這存單蓋了戶部的印,丟了也能補,憑您的腰牌就能取。」
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大明銀行上演。
不到一個月,銀行吸收的存款就破了千萬兩。
有百姓攢的碎銀,有商人周轉的資金,更多的是江南士紳帶來的家底。
他們在江南見慣了亂兵搶糧、土匪劫財,深知「錢放在家里不安全」,而大明銀行是皇帝親辦的,有戶部兜底,比任何錢莊都可靠。
「你說這銀行能撐住嗎?」
有人在門口小聲嘀咕。
立刻就有人反駁:「陛下開的能撐不住?你沒見上個月,城西的李家鋪子著了火,銀子都燒沒了,去銀行取了存款,立馬又開了家新的!」
說話間,街對面傳來一陣鞭炮聲,是有家商鋪開業,紅紙屑飄了一地,落在大明銀行門口的人群頭上。
伙計們依舊在撥著算盤,存單一張接一張地遞出去,算盤聲、說話聲、鞭炮聲混在一起,透著一股子安穩的年味兒。
大明銀行二樓的雅間里,與樓下的喧囂截然不同。
銅制暖爐里燃著銀霜炭,火星偶爾濺起,映得滿室暖意融融。
案上擺著一壺剛沏好的碧螺春,茶香裊裊,漫過雕花木窗,與窗外飄來的鞭炮碎屑氣息交織在一起。
信王朱由檢端坐在梨花木椅上,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剛從宮里過來,聽著管事的匯報新收了千萬兩的存款,很是疑惑。
「陛下這是何意?」
他終于忍不住開口。
「自古錢莊存錢,皆是百姓付保管費,哪有官府倒貼利息的道理?
他們把銀子存進來,我們既要替他們看管,還要白白送出去十萬兩利息。
這好事全讓他們占了,朝廷圖什么?」
站在一旁的銀行管事,是個年近五十的中年人,身著藏青色綢緞袍,腰間系著內務府發的牙牌,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
聽聞信王的話,他非但沒慌,反而躬身笑道:
「殿下息怒,您只看到了『付利息』這一層,卻沒瞧見這千萬兩銀子背后的門道。
實則,咱們是用『一紙憑證』,把這白花花的銀子全攥在了手里。」
「一紙憑證?」
朱由檢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詫異,
「你是說……天啟寶鈔?」
「正是。」
管事點頭,走到案前,取出一張嶄新的天啟寶鈔。
紙面印著龍紋,蓋著戶部與大明銀行的雙印,面額是五十兩。
「殿下您看,百姓把銀子存進來,我們并不直接保管現銀,而是兌換成這種寶鈔給他們。
他們拿著寶鈔,能在京城任何商鋪消費,也能隨時來銀行兌回現銀。
可您想,若不是急用錢,誰會天天揣著現銀?
這寶鈔輕便安全,他們自然愿意用。
相當于咱們用『紙』,換來了真金白銀。」
朱由檢捏著寶鈔,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的厚實,卻還是不解:
「可終究要還的。他們若是哪天一起兌銀,銀行拿什么給?」
「殿下放心,這便是陛下的高明之處。」
管事笑著解釋。
「其一,百姓存錢本就是為了安穩,只要銀行信譽在,沒人會無緣無故兌走全部銀子。
其二,就算有人兌銀,咱們也能通過『續存』留住資金。
存一年有一分利,存得越久利越高,只要有利可圖,大多人會選擇續存。
而這些留在銀行的銀子,陛下便能拿去做『生錢的買賣』,把『付出去的利息』加倍賺回來。」
「生錢的買賣?」
朱由檢放下寶鈔,身體微微前傾,顯然來了興致。
管事走到窗邊,指著西南方向:
「殿下您還記得外城剛建的那座『京師第一學宮』嗎?
學宮周圍那五百余座屋舍,便是用銀行的銀子蓋的。
那些屋舍看著小,卻是『前廳后堂帶小院』的格局,最關鍵的是,住在里面的人家,孩子能直接進學宮蒙學。」
「就那些小房子?」
朱由檢皺了皺眉,他前幾日路過學宮,見那些屋舍確實不大,比王府里的偏院還小些。
「能賣出去?」
「賣得火著呢!」
管事忍不住笑了,語氣里滿是贊嘆。
「殿下有所不知,『居京城大不易』,尋常百姓想讓孩子進個好蒙學,難如登天。
可這天啟學宮的夫子,全是翰林院外放的學士,不僅教經書,還教算術、格物。
多少人家擠破頭想送孩子進去。
那些屋舍雖小,卻成了『入學敲門磚』,上個月剛開盤,三日內就被搶空了,連城南的鹽商們都托關系來買,說是給家里的庶子留著。」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每座屋舍成本不過百兩,陛下定價兩千兩,一座便賺一千八百兩。五百座下來,就是九十萬兩純利。
這還沒算學宮周邊的商鋪租金。
您看,用銀行的銀子蓋房,賺的錢不僅能覆蓋利息,還能充盈國庫,這便是『用錢生錢』的道理。」
朱由檢聽得目瞪口呆。
他張了張嘴,卻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原本以為皇兄開銀行,只是為了方便百姓存錢,卻沒想到里面藏著這么深的門道。
從度田、種番薯,到開銀行、蓋屋舍,皇兄的「賺錢鬼點子」,竟一個比一個精妙,連「入學資格」都能變成賺錢的利器。
朱由檢望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看著銀行門口排隊存錢的百姓,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敬佩。
原來皇兄的「中興大業」,不是空談,而是藏在這些看似尋常的新政里,一步一步,穩扎穩打。
「皇兄……當真是奇才。」
他喃喃自語,眉頭漸漸舒展,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
「這十萬兩利息,花得值,花得值啊!」
管事躬身附和道:
「殿下英明。
陛下常說,『百姓安,則天下安』。
銀行給利息,是讓百姓安心。
蓋屋舍辦蒙學,是讓百姓舒心。
百姓舒心了,才會愿意跟著朝廷走。
這才是最劃算的『買賣』。」
朱由檢點了點頭,拿起案上的帳簿,重新翻看。
這一次,他眼中沒了焦慮,只剩了然與贊嘆。
都是一家人,皇兄腦子這么好使,怎么我的腦子就沒有這么好使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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