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內庭安晏,犁定江南
時已近黃昏。
朱由校的奏疏也批閱得差不多了。
跟在他身后的老太監,是從潛邸就跟著他的老人,此刻縮著脖子上前,聲音壓得低柔,還帶著幾分熟絡的關切:
「陛下,天兒冷透了,坤寧宮那邊來報,皇后娘娘已備好了暖爐,候著您半個時辰了,朱由校抬手攏了攏領口的貂裘,手指觸到溫熱的皮毛,心里也泛起一絲暖意。
他點了點頭,語氣里少了朝堂上的沉肅,多了幾分家常的松弛:
「既如此,便擺駕坤寧宮。」
腳步未動,他里已轉過個念頭。
朝堂上江南案的三司會審還在繼續,明日還要召兵部議江南平亂之事,這些是國之重事。
可后宮的安穩,亦是江山根基。
張嫣不僅是皇后,更是他推行新政的「內助」
前幾日他提「為官者當尚樸素」,皇后當即就把坤寧宮的金器收了,換上素銀的餐具,還命各宮減了一半的用度,京里的勛貴夫人見了,也跟著收斂了奢靡。
上月推廣玉米種植,皇后又借著宴請命婦的機會,把玉米分給眾人,細細說這作物耐旱高產,勸她們讓家中田莊試種,比他派十個御史去地方游說還管用。
夫妻同心,后宮才能無亂。
后宮安穩,他才能專心在前朝推行新政。
這層道理,朱由校比誰都清楚。
很快,他便乘上帝輦,朝著坤寧宮而去。
未久,他便到了坤寧宮。
朱由校剛下帝輦,便見張嫣領著宮娥太監在階下候著。
她穿著一身月白繡暗梅的冬宮裝,外面罩著件銀狐坎肩,領口和袖口露出的貂毛襯得她臉色愈發白皙。
長發挽成飛天髻,只插了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沒有過多的珠飾,卻透著后宮之主的端莊。
見朱由校過來,她領著眾人屈膝行禮,聲音清柔卻沉穩:
「臣妾恭迎陛下。」
宮娥太監們跟著齊聲道:「恭迎陛下!」
朱由校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張嫣的胳膊。
「咱們夫妻之間,哪用得著這般多禮?都共居這么些時日了,還守著這些虛規矩作甚?」
張嫣的臉頰泛起一抹淺紅,卻輕輕掙開他的手,微微欠身道:
「陛下這話差矣。臣妾是后宮之首,若連臣妾都不守規矩,下面的宮苑怕是要亂了套再說,陛下是天子,臣妾敬陛下,也敬這天下的章法。「
她說得認真,眼神清亮,沒有半分嬌柔。
「好好好,是朕失了。」
朱由校笑著讓步,順勢牽起她的手往殿內走。
剛進殿門,一股暖意便撲面而來。
殿中央擺著個黃銅炭盆,里面燃著銀霜炭,火苗安靜地舔著炭塊,沒有半點煙味。
空氣中還飄著淡淡的松針香,是張嫣特意讓人熏的,說冬日里聞著清爽,不膩人。
朱由校搓了搓手,第一句話便是問:
「j呢?今可有鬧?」
張嫣聞,眼底瞬間漾開柔和的笑意,連聲音都軟了幾分:
「在寢殿呢,剛喂了奶,正睡著,許是知道陛下要來,方才還醒著蹬腿兒呢。」
她說話時,嘴角微微上揚,腰肢比從前豐腴了些,褪去了少女時的青澀,多了幾分為人母的溫婉韻致。
朱由校跟著她往寢殿走,腳步都放輕了些。
寢殿的帳子是月白的軟羅煙,輕輕撩開,便見角落放著一架梨花木搖籃,搖籃上掛著個赤金長命鎖,下面墜著幾枚繡著「福」字的錦穗,風一吹,便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響聲。
朱慈j躺在搖籃里,臉蛋紅撲撲的,像個熟透的蘋果,長長的睫毛蓋在眼瞼上,像兩把小扇子。
他穿著件大紅的肚兜,外面裹著厚厚的錦被,小手攥著個繡著虎頭的小布偶,睡得正香。
朱由校放輕腳步走過去,蹲在搖籃邊,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兒子的臉蛋。
這臉蛋肉乎乎的,還帶著奶香味。
朱慈j像是被驚動了,小嘴動了動,咿呀叫了一聲,睫毛顫了顫,卻沒醒,反而往暖被里縮了縮,小手更緊地攥住了布偶。
「這小子,倒會享受。」
朱由校低笑出聲,聲音放得極柔,生怕吵醒他。
他又用手指碰了碰兒子的小手,小家伙的手指軟軟的,無意識地抓了抓他的指尖,那點微弱的力道,卻讓朱由校的心里泛起一陣柔軟。
張嫣站在一旁,看著他蹲在搖籃邊的模樣。
平日里在朝堂上威嚴的帝王,此刻卻像個尋常父親,眼神里滿是疼惜,連動作都透著笨拙的小心。
她忍不住輕聲道:
「陛下若是喜歡,往后得空了,便多來看看他。
j兒認人,前日您沒來,夜里還鬧了好一陣子呢。」
朱由校抬頭看她,眼底帶著笑意:
「好,往后朕處理完朝政,便來陪你們娘倆。「
看過嫡長子之后,朱由校與張嫣轉而到正殿外而去。
那里早有小太監支起了黃銅大鍋,旁邊的竹籃里裝著袋黃澄澄的玉米粒,炭盆里的銀霜炭燃得正旺。
「陛下今日怎的想起擺弄玉米了?」
張嫣看著那口亮閃閃的大鍋,眼底滿是好奇。
前幾日戶部司農司才送了新磨的玉米面來,她還學著做了玉米窩頭,沒承想今日朱由校又有新花樣。
朱由校挑了挑眉,伸手從竹籃里捏起顆玉米粒,笑道:
「給你看個稀罕玩意,保準你沒見過。」
這話瞬間勾住了張嫣的興致,她往前湊了兩步,睜著清亮的眼睛盯著大鍋,連凍得微紅的鼻尖都透著期待。
朱由校示意小太監把鍋燒得微熱,舀了勺冷油倒進去,油花「滋啦」一聲輕響,濺起細小的油星。
他又抓起一把玉米粒,黃澄澄的顆粒滾進鍋里。
「看好了。」
他沖張嫣眨了眨眼,讓小太監往炭盆里添了把柴火,火苗「騰」地竄高,舔著鍋底,將鍋身烘得發燙。
不過片刻,鍋里突然傳來「噼啪」一聲脆響!
張嫣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一顆玉米粒「蹦」地彈起,在鍋里炸開,變成了蓬松的雪白米花。
緊接著,「噼啪噼啪」的聲響連成一片,無數玉米粒在鍋里翻騰著爆開,金黃的顆粒瞬間變成胖乎乎的白花,有的甚至蹦出了鍋沿,落在炭盆邊的青石上,還帶著熱氣,散發出淡淡的玉米香。
「呀!」
張嫣驚得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卻瞪得圓圓的,直勾勾盯著鍋里翻飛的米花,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神奇的變化。
朱由校早有準備,迅速拿起木蓋扣在鍋上,雙手握住鍋耳輕輕晃動。
鍋底與炭火摩擦發出「沙沙」聲,鍋里的米花還在「砰砰」輕響,待聲響漸漸稀疏,他才掀開鍋蓋,一股熱氣裹挾著玉米的焦香撲面而來。
滿鍋都是蓬松的爆米花,像堆了半鍋雪。
「這――這是把玉米炸開了?」
張嫣湊過去,小心地碰了碰米花,溫熱的觸感帶著蓬松的軟,讓她忍不住驚嘆。
「竟有這般吃法!」
朱由校沒回話,轉身走向另一口早已備好的凈鍋。
小太監往鍋里舀了兩勺冷水,他親手撒上雪白的糖霜,小火慢熬。
糖霜在水里漸漸融化,先是泛起細小的泡沫,待熬到濃稠、冒起大泡時,他從錦盒里取出一小塊奶白色的東西。
那是藏地進貢的奶油,尋常宮里都難得一見,他小心地掰開放進鍋里,奶油遇熱很快化開,混著糖霜散發出濃郁的甜香,連暖棚外的北風里,都飄著幾分甜膩。
「陛下,這是――」
張嫣嗅著香味,好奇地問。
「添點滋味。」
朱由校笑著,待奶油與糖霜完全融合,便把滿鍋爆米花倒了進去,手里的長柄木勺快速翻炒。
雪白的米花裹上糖霜和奶油,漸漸泛出琥珀色,翻炒間還拉出細細的糖絲,甜香更濃了。
待每顆米花都裹勻糖衣,他才關火,將爆米花盛進描金白瓷盤里。
金黃的米花裹著亮晶晶的糖霜,還沾著細碎的奶油,瞧著就誘人。
「皇后嘗嘗。」
朱由校遞過盤子,眼神里帶著幾分期待。
張嫣捏起一顆放進嘴里,牙齒剛碰到,甜脆的口感便在舌尖散開。
糖霜的清甜、奶油的醇厚,混著玉米本身的清香,沒有半點粗糧的粗糙,反倒比宮里的蜜餞還爽口。
她眼睛瞬間亮了,像發現了珍寶似的,又捏了兩顆塞進嘴里,含糊道:
「好吃!這比蜜餞還解饞!」
朱由校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著她吃得歡,忍不住失笑:
「這玉米用處多著呢,做成爆米花,若是傳到民間,百姓們定然喜歡。
既頂餓,又好吃,趕廟會、走親戚時帶一包,多方便。」
便是到了后世,這么多美食的時候,這爆米花都很受歡迎。
可以說是看電影必備之物。
張嫣連連點頭,捏著米花往嘴里塞,嘴角沾了點糖霜也沒察覺,腮幫子鼓鼓的,活脫脫一只囤糧的小松鼠。
朱由校望著她這副模樣,臉上的笑容更甚了。
被他這么笑瞇瞇地盯著,張嫣才后知后覺地停了手,手指蹭到嘴角的糖漬,臉頰瞬間紅了,像被抓包的小賊似的,慌忙用帕子擦干凈,強作鎮定道:
「等下次宴請命婦,臣妾便把這爆米花端出來。
她們先前就愛打聽玉米的新吃法,見了這個,保準更愿意讓家里種玉米了!「
「嗯,這主意好。」
朱由校笑著點頭,目光依舊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
許是被盯得實在不好意思,張嫣輕輕咳了一聲,岔開話頭:
「對了陛下,今早內務府來報,永寧宮的良妃、成妃,還有于美人,都診出有孕了。」
朱由校手里的動作一頓,眼睛瞬間亮了,擱下盤子便問:
「太醫都去看過了?日期對得上嗎?」
「太醫院的李院判親自去的,還核對了承幸簿,日子都準著呢。「
張嫣說著,眼底也漾開笑意。
「往后宮該更熱鬧了。」
朱由校忍不住笑了,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得:
「看來朕的辛勤耕耘,倒沒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