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寢殿。
時已入夏。
帝塌旁的銀盆里,新換的冰鑒正冒著絲絲寒氣。
龍床之上。
錦緞半掩著于佩珍的身形,她肌膚如凝脂,長發散在枕上。
此刻。
她被外殿傳來的動靜驚醒,眼睫還沾著幾分睡意,朦朧間抬眼望向帳外,聲音帶著剛醒的軟糯:
“陛下,發生了什么事?”
朱由校已掀開錦緞坐起身,身上只著一件月白中衣,衣擺垂落在榻邊,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他回頭看了眼帳內,語氣放得溫和:
“不妨事,你且安歇。”
說罷便赤著腳踩在地面上,朝著外殿走去。
剛踏出內殿,候在廊下的四名宮女便連忙上前。
為首的宮女捧著一件明黃色常服,其余三人分別端著玉帶、皂靴與巾帽。
朱由校抬手任由宮女為他披衣。
同時目光掃向階下躬身侍立的魏朝,聲音沉穩得聽不出半分慌亂,只眉頭微蹙:
“王國耪娣戳耍空藕酌拐嫻拿渙耍磕闈野亞耙蠔蠊登宄!
魏朝連忙躬身向前半步,雙手捧著早已捋順的軍報,上前說道:
“回陛下,馬世龍的急報上說,前日鎮國府外,張鶴鳴本與王國哦災剩幢煥浼瀋保質峭豕諾男俗雍讜屏
之后王國啪菪欠磁眩硎懶勢甙倬┯脅客晃В腫こ峭猓雅扇肆縲腹樗車牟謂骨氤7俚骷徽蚱萁稹3虜咚砍墼!
朱由校眉頭微皺,似在深思,不過他眼底沒有半分慌亂。
若是遼東未定時,宣府謀逆這等事,怕是要讓他徹夜難眠。
可如今皇太極已死,建奴覆滅,京營尚有五萬精銳,薊鎮、山海關又有重兵駐守,區區一個宣府總兵,還掀不起能動搖大明根基的風浪。
他只是可惜。
前些日子剛與內閣商議好,待九邊安撫妥當,便調兵南下整頓江南漕運,再派水師去福建教訓那些騷擾沿海的西夷,沒成想宣府這邊先亂了,全盤計劃都要被打亂。
“陛下,急報的詳文在此。”
魏朝見皇帝沉思,連忙將軍報遞得更近了些。
朱由校伸手接過,開始細看起來:
從張鶴鳴遇刺的細節,到王國毆乇招諾木俁俚鉸硎懶s譴笸5轎髡螄煊Φ腦ぞ灰渙忻鰲
越往下看,他眉頭皺得越緊,語氣里終于透出幾分冷意:
“這個王國牛拐媸塹u蟀歟暈繃爍鑾詹睿湍芟品掖竺韃懷桑俊
此時宮女已為他系好皂靴,又遞上一頂烏紗翼善冠。
朱由校抬手戴上,任由宮女為自己調整冠帶,目光轉向魏朝,語氣驟然變得果決:
“宣大離京師不過四百里,快馬一兩日便能到,此事耽擱不得。
你立刻去傳旨:
召內閣首輔方從哲,次輔劉一g,群輔葉向高、孫如游、朱國祚、兵部尚書王在晉,戶部尚書李汝華等前來,即刻來東暖閣議事。”
“奴婢遵旨!”
魏朝連忙叩首應下,轉身快步退下,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朱由校站在廊下,抬頭望向夜空。
夏夜的星空格外明亮,北斗七星清晰可見,晚風拂過他的衣擺,帶來幾分涼意。
他深吸一口氣,眼底的思索漸漸化為堅定。
安撫九邊的計劃雖被打斷,但只要速調援軍平定宣府,再借此震懾其余邊鎮,九邊的秩序遲早能恢復。
至于江南與西夷的事,不過是多等些時日罷了。
穿戴衣物之后,朱由校便前往東暖閣。
趁著稍候群臣的時間,朱由校也看著大明九邊圖,開始思索起計策來了。
“陛下,您要的濃茶沏好了。”
就在這時。
魏朝輕手輕腳走進來,捧著個汝窯天青釉茶盞,盞內碧色茶湯浮著細密的茶沫,熱氣裊裊升起,裹著醇厚的茶香。
朱由校抬手接過,淺啜一口。
茶湯入口微苦,而后回甘順著喉頭漫開,一股暖意從丹田直竄頭頂,方才因初醒而混沌的思緒,竟如被清風拂過般漸漸清明,連眉峰的褶皺都舒展了幾分。
他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回輿圖,手指按在“宣府”與“大同”之間的驛道上,陷入沉思。
在朱由校原本的計劃里,九邊只需安撫。
讓各鎮將領自陳罪狀、補繳贓款,再補發部分欠餉,便能暫時穩住局面,好騰出手來整頓江南漕運、應對福建的西夷騷擾。
可王國胚鼻詹睢14莩欠磁眩瓜袷歉鲆饌獾摹捌躉薄
若借此機會徹底清查九邊空額、鏟除將門盤剝的頑疾,豈不是一勞永逸?
念頭剛冒出來,他便輕輕搖了搖頭。
宣府、大同、陜西各鎮,明面上的兵額加起來近四十萬,即便半數是空額,真能戰的也有十幾萬。
若真逼得他們聯合作反,京營五萬精銳再加上遼軍,雖能平定,卻也要折損大半。
到時候北境空虛,韃子殘余勢力若趁機南下,后果不堪設想。
“還是以撫為主,以剿為輔。”
朱由校低聲自語。
“但宣大必須整頓,王國派繃飼詹睿舨淮x茫9嗆臥冢
九邊將領豈不是都要學他,視王法如無物?”
正思索間,閣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的通報:
“內閣首輔方從哲、次輔劉一g,群輔葉向高.到!”
朱由校抬眼望去,只見一群身著緋色、青色官袍的官員魚貫而入,為首的方從哲腳步虛浮,花白的胡須上還沾著些許夜露,臉色蠟黃,眼神也有些渙散。
他已年過七旬,深夜被從熟睡中喚醒,實在有些頂不住。
緊隨其后的葉向高則腰桿挺直,雖也面帶倦色,卻目光銳利,顯然已在趕來的路上理清了思緒。
兵部尚書王在晉、戶部尚書李長庚等人也各有神態,或凝重、或急切,卻都規規矩矩地在閣中站定,躬身行禮:
“臣等,恭請陛下圣恭萬安!”
“朕安,免禮。”
朱由校抬手,聲音沉穩。
他沒有什么客套,而是直接開門見山。
“宣大總兵王國拍蹦媯鄙備П咔詹鈁藕酌硎懶崖什脅客晃В迸臥
此事關乎九邊安危,朕連夜召諸卿來,便是要定個處置之策。
諸卿有何看法,盡管直。”
話音剛落,閣內頓時安靜下來。
眾臣相互對視一眼,都明白此事的嚴重性。
欽差被殺、邊將謀反,若是處置不當,九邊恐將掀起燎原之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首輔方從哲身上。
作為首輔,陛下問計,他是要第一個回答的。
方從哲緩緩站直身子,聲音沙啞卻還算清晰:
“陛下,依臣之見,當分四步處置:
其一,即刻下旨,定王國擰鼻詹睢20貝竽妗錚迅婢瘧吒髡潁瞇熘僥姹閌敲鹱逯觶掀渥匪嬲叩哪釹搿
其二,速選能征善戰之將,統兵馳援宣府,務必以最快速度平定叛亂,防止亂局蔓延。
其三,張鶴鳴乃朝廷欽命撫邊大臣,其身后事需妥善處置,追贈官爵、蔭其子嗣,以慰忠魂、安朝臣之心。
其四,遣錦衣衛緹騎趕赴大同、山西鎮,嚴密監視各鎮動向,若有將領敢與王國毆戳上日逗笞啵闌加諼慈弧!
他話音剛落,葉向高便上前一步,拱手補充:
“元輔所大體周全,臣尚有幾點細則補充。
定罪之外,更需施恩。
宣府眾將中,若有不愿附逆、暗中聯絡朝廷者,朝廷需許以‘免罪加嘉獎’之諾。
便是已從逆者,若能棄暗投明、獻城或擒賊,也應既往不咎,如此才能分化王國諾牟恐冢掀溆鷚懟
至于平叛之兵,僅調戚金、陳策的川兵、南兵恐還不夠。
薊鎮也應該出一萬人,由總兵官劉渠率部前往平叛。
京營離宣府更近,可遣一部京營精銳先行,與遼軍形成夾擊之勢,方能速戰速決,不給王國毆戳庹虻氖奔洹!
“葉閣老所極是!”
戶部尚書李長庚連忙附和。
“臣愿即刻調度糧草,從宣府周邊府縣征調糧餉,確保援軍糧草無憂。
平叛之事,糧草為先,絕不能讓將士們餓著肚子打仗。”
其余臣僚也紛紛開口,或補充調兵細節,或建議安撫宣府軍戶,三兩語間,處置宣府之亂的大方針漸漸清晰:
以“剿撫并施”為核心,先定罪昭告、分化叛軍,再遣京營+遼軍速戰速決,同時監視外鎮、保障糧草,最后妥善處置欽差后事。
朱由校在一邊默默的聽著。
這些人皆是大明中樞的棟梁,方才提出的計策也算得上周全,可在朱由校看來,仍缺了幾分對全局的把控。
待殿內的議論聲漸歇,朱由校才緩緩開口。
“諸位愛卿所,皆有道理,只是平叛之事,需兼顧‘快’與‘穩’,朕倒有幾處補充,與諸位商議。”
“其一,剿撫宣府的主帥,朕意屬熊廷弼。
熊廷弼剛平定遼東,麾下遼軍皆是百戰精銳,讓他即刻率一萬遼軍、兩萬客軍,共三萬人南下。
已至薊鎮的陳策,可任先鋒,先帶所部趕赴宣鎮,與馬世龍匯合,穩住陣腳。
熊廷弼善統籌,陳策善攻堅,二人配合,可保平叛之師進退有度。”
眾臣聞皆暗自點頭:
熊廷弼在遼東平叛時的手段有目共睹,既能嚴明軍紀,又懂安撫民心,由他掛帥,確實能鎮住場面。
陳策麾下的川兵南兵素來驍勇,做先鋒再合適不過。
“其二,糧草供應,一律從京中太倉調撥,由戶部派專人押運,直送陳策軍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