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瀝,下個不停。
在陜西、北直隸干旱的時候,此處卻有洪澇災害的危險。
去年冬天凍裂的田埂,此刻被雨水泡得松軟,踩上去能陷下半只腳。
好在熊廷弼與孫承宗早在去年秋末,便讓人疏通了遼東的溝渠,那些縱橫交錯的土渠里,雨水正順著坡度緩緩流向下游的河道,沒讓剛播下的谷種淹在泥水里。
此刻。
平金城。
城西南的空地上,一座丈高的土臺已筑了三日。
夯土的臺面上鋪著一層粗麻,邊緣插著八面褪色的八旗旗幟,此刻被雨水打濕,蔫蔫地垂著。
土臺四周,明軍士兵列著整齊的方陣,長槍斜指地面,槍尖的寒芒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土臺之上,百余名建奴高層被粗麻繩捆在木樁上。
他們大多是牛錄額真以上的將領,有的還穿著殘破的八旗甲胄,甲片上的血痂被雨水泡軟,順著衣擺往下淌。
有的則只穿了單衣,鐐銬在手腕腳踝上磨出了血痕,每動一下,都能聽見“嘩啦”的金屬聲。
這些往日里在遼東作威作福的女真貴族,此刻沒了半分傲氣。
鑲黃旗的一個牛錄額真渾身發抖,牙齒打顫的聲音隔著雨霧都能聽見。
正藍旗的一個梅勒額真則死死咬著牙,眼神里滿是不甘,偶爾還會對著臺下的女真百姓嘶吼幾句,卻被嘴里塞著的破布堵得只剩模糊的悶響。
土臺之下,擠滿了赫圖阿拉的百姓。
雨水打濕了所有人的頭發和衣裳,卻沒人敢動,只能靜靜站在泥水里,等著臺上的人發話。
一陣馬蹄聲從遠處傳來,打破了現場的寂靜。
熊廷弼騎著一匹黑馬,身披玄色披風,披風下擺被雨水打濕,卻依舊難掩他身上的威嚴。
他身后跟著賀世賢和周文煥,三人緩緩走到土臺邊,翻身下馬。
親衛連忙遞上干布,熊廷弼卻擺了擺手,徑直踏上土臺的臺階。
“諸位百姓,今日召集大家,不為別的,只為清算建奴的罪孽!”
熊廷弼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雨霧的力量,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你們之中,有多少人的家園被建奴燒毀?
有多少人的親人被建奴殺害?
有多少人的土地被建奴霸占,被逼著做牛做馬?”
臺下的漢人百姓聞,有人忍不住紅了眼眶,一個老年漢人顫巍巍地喊道:
“俺兒子去年被他們拉去當兵,說逃了就殺俺全家,結果上個月……俺兒子的尸體被扔在城外,連全尸都沒有啊!”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瞬間勾起了其他人的共鳴,臺下響起一片壓抑的啜泣聲。
熊廷弼抬手,示意眾人安靜,又指向臺上的建奴將領:
“這些人,便是當年燒你們房子、殺你們親人的罪魁禍首!
他們靠著搶掠漢人百姓起家,靠著奴役你們壯大,如今建奴覆滅,他們的罪孽,該清算了!”
他頓了頓,目光又轉向后排的女真百姓,語氣緩和了幾分:
“本經略今日說清楚。
我大明只誅首惡,不罪無辜。
這些人是建奴的骨干,手上沾滿了鮮血,必須死!
但你們,只要安分守己,好好種地,不再與大明為敵,本經略便既往不咎,還會分給你們土地,讓你們有飯吃、有衣穿。”
這番話像一顆定心丸,讓臺下的女真百姓悄悄松了口氣。
廢話不多說。
“行刑!”
熊廷弼一聲令下,十個身著紅衣的劊子手從臺側走出。
他們手里握著磨得雪亮的鬼頭刀,刀身映著雨絲,泛著冷光。
劊子手們走到木樁前,每兩人一組,一人按住建奴將領的肩膀,一人舉起鬼頭刀
“唰!”
第一刀落下,鮮血順著木樁往下淌,混入臺面上的雨水里,染紅了一片粗麻。
一顆頭顱滾落在地,眼睛還圓睜著。
緊接著,第二刀、第三刀……
刀光起落間,鮮血濺在臺邊的旗幟上,將褪色的八旗染成暗紅。
頭顱接連落地,發出“砰砰”的悶響,在雨霧中顯得格外刺耳。
臺下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漢人百姓屏住呼吸,有人悄悄攥緊了拳頭,眼底閃過一絲快意。
女真百姓則嚇得渾身發抖,有的女人捂住嘴,不敢看臺上的景象,懷里的孩子被嚇得哭出聲,又被母親慌忙捂住嘴。
之前心里還藏著怨的幾個女真漢子,看著臺上滾落的頭顱,感受著身邊明軍士兵的目光,悄悄低下了頭,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們知道,此刻再多說一句,恐怕下一個人頭落地的,就是自己。
最后一顆頭顱落地時,雨似乎小了些。
熊廷弼站在臺上,看著臺下肅立的百姓,聲音依舊沉穩:
“今日之后,赫圖阿拉再無建奴,只有大明的子民。
好好種地,安分生活,誰若敢再興風作浪,這些人的下場,便是你們的下場!”
處決完百余名建奴高層,臺下百姓還未從死寂中緩過神,兩名明軍士兵便又押著一隊人走上土臺。
為首的兩人,正是佟養性與范文程。
這兩個在遼東臭名昭著的大漢奸,此刻的模樣比臺上的尸身還要狼狽。
佟養性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袍,袍角沾著泥污與血點,那是方才被押來時,踩過臺下血洼蹭上的。
他的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臉色灰敗得像死灰,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被押到臺邊時,他踉蹌了一下,目光掃過臺面上橫七豎八的尸體,還有那些滾落在地、死不瞑目的頭顱,身體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悔意像毒蛇般纏上心頭。
赫圖阿拉被圍的時候,他有機會借助他孫子佟國瑤,打開西門引明軍入城。
若當初真如此做了,佟家不僅能免罪,還能靠著這樁大功重回大明。
可那時他雖心有動搖,卻架不住皇太極的威逼利誘,更怕自己多年為建奴效力的舊事被清算,最后竟狠下心,跟著皇太極設計殺了佟國瑤,斷了唯一的活路。
“佟家……全完了……”
他嘴里喃喃著,聲音細若蚊蚋,淚水混著雨水從眼角滑落。
若是當初點了頭,此刻他或許正站在熊廷弼身側,看著別人受刑。
可現在,他只能像條待宰的狗,等著那把沾過無數人血的鬼頭刀,落在自己脖子上。
后悔嗎?
怎么能不后悔!
可這世上最沒用的,就是后悔。
在他身側,范文程的模樣更是詭異。
他穿著一件破爛的單衣,衣上沾滿了說不清是泥還是污穢的東西,散發著一股酸臭。
這廝的頭發糾結成氈,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嘴角卻一直咧著,發出“呵呵”的傻笑,偶爾還會突然蹦出一句胡話:
“大金……大汗……賞我……美人……”
自赫圖阿拉城破那日起,他便成了這副瘋癲模樣。
當眾躺在宮墻下的污穢里昏睡,被士兵拽起來時還往嘴里塞泥塊,甚至光著身子在街上游奔,嘴里喊著“我是大金第一謀士”。
熊廷弼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不過是裝瘋賣傻的把戲。
想靠著“瘋癲”逃去死罪,卻忘了成祖爺當年靖難時,早用過這招,如今再拿出來,不過是自欺欺人。
“把他們押到樁前!”
熊廷弼的聲音打破了臺上的寂靜。
他方才一直在臺側站著,冷眼看著這兩個漢奸的丑態,此刻走到臺前,目光掃過臺下的百姓,尤其是前排那些眼神復雜的漢人,聲音比之前更添了幾分殺意:
“諸位漢人父老,你們認得出這兩個人嗎?”
臺下一陣騷動,一個中年漢人突然喊道:
“是佟養性!當年就是他帶建奴破了開原城,我爹娘就是被他手下的人殺的!”
另一個老農也跟著開口:
“還有那個范文程!建奴搶我們的糧食,燒我們的房子,好多主意都是他出的!這個漢奸!”
罵聲此起彼伏,漢人百姓壓抑已久的恨意,此刻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熊廷弼抬手壓下眾人的聲音,指著佟養性與范文程,字字鏗鏘:
“佟養性,本是大明遼東世族,卻背棄祖宗,投靠建奴,為虎作倀,助建奴屠戮漢人,甚至親手殺了愿為大明內應的親孫子。
范文程,飽讀圣賢書,卻忘了‘忠君愛國’四字,為建奴出謀劃策,殘害同胞,手上沾滿了遼東百姓的鮮血!”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臺上瑟瑟發抖的漢奸們:
“這些人,背祖忘宗,認賊作父,害我大明百姓,亂我遼東疆土,其罪當誅!
便是死一百次,也贖不清他們的罪孽!”
臺下的漢人百姓聽得熱血沸騰,紛紛喊道:
“殺了他們!不能讓他們好死!”
“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
熊廷弼高聲道:
“民意如此,國法亦不容!
本經略判:佟養性、范文程等十余人,凌遲處死!”
“凌遲”二字一出,臺上的漢奸們瞬間崩潰。
范文程的傻笑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瞪大,嘴里發出“啊啊”的尖叫,褲子濕了一片,黃白色的液體順著褲管往下淌,混著雨水在臺面上積成小灘。
佟養性則雙腿一軟,若不是士兵架著,早已癱倒在地,他看著熊廷弼,聲音帶著哭腔求饒:
“經略公!饒命!我愿戴罪立功!饒我一命!”
可求饒聲在雨霧中顯得格外蒼白。
四名身著紅衣的劊子手走上前,手里握著的不再是鬼頭刀,而是一把把小巧的銀刀。
那是凌遲專用的刀具,刀身薄而鋒利,能將皮肉一層層剔下,卻不立刻讓人斷氣。
他們先將佟養性與范文程綁在木樁上,又用布條蒙住兩人的眼睛,只露出需要施刑的部位。
“開始!”
隨著熊廷弼的令下,第一把銀刀劃破了佟養性的手臂。
“啊――!”
凄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刑場,比之前斬首時的悶響更讓人毛骨悚然。
銀刀起落間,一片片帶著血絲的皮肉被剔下,落在臺面上的血洼里,瞬間便被雨水沖散。
范文程起初還在尖叫,可沒過多久,聲音便弱了下去,只剩斷斷續續的嗚咽,身體像篩糠般發抖,污穢順著褲管不斷往下淌。
臺下的百姓再也沒了之前的激昂。
前排的漢人百姓紛紛低下頭,有的用袖子捂住眼睛,不敢再看臺上的景象。
后排的女真老弱更是渾身顫抖,懷里的孩子哭個不停,母親們緊緊抱著孩子,將臉埋在孩子的頭發里,連哭聲都不敢發出。
雨水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沖刷著臺上的血跡與污穢,卻沖不散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更沖不散那深入骨髓的恐懼。
熊廷弼站在臺上,看著臺下百姓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
看不下去?
怕了?
這就對了。
他要的不是單純的殺戮,而是要讓所有人都記住:
背叛大明、做漢奸的下場,就是這般生不如死!
今日這凌遲之刑,要刻在每一個遼東人的心里,成為他們永遠的噩夢。
日后誰再敢數典忘祖、認賊作父,便要想想佟養性與范文程的下場!
臺上還在行刑,熊廷弼已經是緩步走下來了。
他剛抬手理了理被雨水打濕的袍角,便見周文煥從人群中急步奔來。
“明公!陛下密旨到了!”
周文煥跑到近前,氣息還未平復,聲音壓得略低,卻難掩急促。
“傳旨的天使剛到平金城外,說要面呈明公親啟,不敢耽擱。”
“陛下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