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河谷的雪地上,明軍的防線已支離破碎,散落的兵器與尸體在風雪中漸漸被掩蓋。
努爾哈赤勒馬立于谷中高地,望著四周分散在山坳間的明軍冰城,眉頭微蹙。
熊廷弼的一萬人雖被擊潰,卻未潰散,殘余士兵依托提前構筑的冰城堅守,每一座冰城都如同扎在紅河谷的釘子,想要徹底拔除,至少需要三五日時間。
可他最缺的,恰恰是時間。
撫順城的代善還在生死邊緣掙扎,每多耽擱一刻,撫順陷落的風險就多一分。
他絕不能為了清除殘敵,錯過馳援撫順的最佳時機。
“傳本汗命令!”
努爾哈赤調轉馬頭,厲聲喊道:“留三千兵卒,分守紅河谷各要道,監視熊廷弼殘部,防止他們襲擾我軍后路!其余大軍,即刻拔營,全速趕往撫順!”
“大汗!”
話音剛落,濟爾哈朗便催馬上前,語氣帶著幾分不甘。
“熊廷弼就在山頂營寨,身邊只剩數千殘兵,這可是殲滅他的最好機會!
他是明國在遼東的一號人物,若能取下他的首級,明軍群龍無首,遼東戰局便會徹底倒向我們
!錯過今日,再想殺他,難如登天!”
周圍的將領也紛紛附和,眼中滿是渴望。
熊廷弼的人頭,不僅是天大的軍功,更是對明軍士氣的致命打擊,誰不想親手拿下這份榮耀?
努爾哈赤卻緩緩搖頭,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熊廷弼巴不得我們去攻他。”
說著,他抬手指向山頂營寨。
“那座營寨雖小,卻易守難攻,他依托冰城與高地堅守,我們若強行進攻,至少要付出數千兵力的代價,還要耽擱一兩日時間。
可若是這一兩日內,撫順陷落,代善戰死,兩紅旗覆滅,大局就對我們不利了。”
“一旦撫順失守,明軍便可依托城池,與我們對峙,到時候我們腹背受敵,反而會陷入被動。
相反,只要我們擊潰撫順的明軍主力,解了代善之圍,山頂的熊廷弼便成了冢中枯骨,他麾下的殘兵沒了補給,用不了多久便會不攻自破。”
道理雖明,可“熊廷弼人頭”的誘惑實在太大。
濟爾哈朗還想再勸,卻見努爾哈赤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語氣陡然加重:
“無需多!眼下撫順安危為重,率部前往撫順,這是軍令!”
努爾哈赤何嘗不想取下熊廷弼的首級?
只是他更清楚,作戰最忌被眼前的利益沖昏頭腦,分清輕重緩急,才能掌控戰局。
他勒住戰馬,手中的馬鞭指向撫順方向:
“全軍聽令,輕裝簡從,全速前進!誰先抵達撫順,解了代善之圍,本汗賞他黃金百兩,牛羊千頭!”
“
將領們雖仍有不甘,卻不敢違抗軍令,紛紛調轉馬頭,開始收攏部隊。
兩萬多八旗大軍如同黑色的洪流,朝著撫順方向疾馳而去,只留下三千兵卒,遠遠監視著山頂的熊廷弼營寨。
可努爾哈赤想走,熊廷弼卻不答應。
山頂營寨中,熊廷弼望著建奴大軍遠去的背影,眼中殺氣四溢。
一旦努爾哈赤抵達撫順,明軍的攻城計劃便會徹底泡湯,之前所有的犧牲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
這是熊廷弼絕對不想看到的。
是故。
紅河谷的風雪尚未平息,努爾哈赤率領的主力大軍剛沖出谷口,其身后便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努爾哈赤勒住戰馬,回頭望去。
只見山頂營寨的方向,一面“熊”字大旗迎風展開,三千明軍將士如同猛虎下山,朝著留守的建奴兵卒沖殺而去。
更遠處,分散在山坳間的冰城堡寨也紛紛打開寨門,明軍士兵手持兵器,朝著紅河谷的糧道與輜重營奔去,顯然是要斷他后路、焚他糧草。
“這熊廷弼,當真以為本汗不敢殺他嗎?”
努爾哈赤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糧道與輜重是大軍的命脈,若是后路不穩,糧草被燒,就算趕到撫順,也無法與明軍主力抗衡。
可若回頭拔除熊廷弼這顆釘子,又會耽擱馳援撫順的時間,代善的處境將更加危險。
兩難之下,努爾哈赤的目光掃過帳下將領,最終落在濟爾哈朗身上。
“濟爾哈朗,給你五千人馬,立刻回援紅河谷!”
他頓了頓,強調道:“本汗不求你殺死熊廷弼,只要你守住糧道,保住后路輜重,不讓他斷了我軍補給即可!待解了撫順之圍,再回頭收拾他!”
“
濟爾哈朗當即領命,翻身下馬,快步去收攏兵馬。
“父汗!”
一旁的莽古爾泰突然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語氣帶著強烈的不甘。
“此事交給兒臣罷!之前在紅河谷,兒臣折了一千精銳,此仇尚未得報!若能領軍回援,定要取下熊廷弼的項上人頭,洗刷之前的恥辱!”
他眼中閃爍著的,都是狠辣。
殺死熊廷弼,不僅能報紅河谷伏擊之仇,更能在八旗貴族中積攢威望,為日后爭奪汗位增添籌碼。
這個機會,他絕不想錯過。
努爾哈赤卻緩緩搖頭。
“不必了,此事就交給濟爾哈朗。”
他這個兒子的性格,他如何不知?
沖動、易怒,此刻滿腦子都是復仇,一旦領兵回援,定會不顧糧草安危,執意強攻熊廷弼的營寨,到時候非但守不住糧道,反而可能陷入熊廷弼的圈套,白白損失兵力。
戰場之上,最忌失去理智,莽古爾泰此刻的狀態,根本不適合領兵。
莽古爾泰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卻不敢反駁努爾哈赤的決定。
他心里明白,他這個父汗既然已經定了主意,再多說也無用。
最終,莽古爾泰只能重重叩首,聲音帶著幾分憋屈:“甲窳睢!
努爾哈赤不再看他,對著濟爾哈朗揮了揮手:“速去速回,務必守住糧道!”
“奴才領命!”
濟爾哈朗抱拳應下,隨即率領五千人馬,調轉馬頭,朝著紅河谷疾馳而去。
馬蹄踏過積雪,揚起的雪霧在身后形成一道長長的軌跡,與努爾哈赤的主力大軍漸行漸遠。
努爾哈赤望著濟爾哈朗遠去的方向,心中卻是有些擔憂。
分兵之后,馳援撫順的兵力減少,進攻能力也會削弱。
而熊廷弼如此死纏爛打,定然是想拖延時間,為撫順的明軍爭取攻城機會。
這種舉動,無疑都在說明,代善如今的處境,十分危險!
“全軍加速前進!務必在明日午時之前趕到撫順!”
努爾哈赤勒轉馬頭,對著主力大軍高聲下令。
他沒有時間再猶豫,只能寄希望于濟爾哈朗能守住糧道,也寄希望于代善能撐到他抵達撫順。
而在另外一邊。
撫順城。
這場持續數日的攻城戰,早已進入尾聲。
代善蜷縮在一座破敗的祠堂里,祠堂的屋頂被火炮炸穿了大半,殘損的瓦片時不時墜落,砸在滿是煙塵的地面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他靠在冰冷的木柱上,左臂被鉛彈擦傷,鮮血浸透了甲胄,凝結成暗褐色的硬塊,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傳來鉆心的疼痛。
手中的弓早已拉不滿,箭囊里也只剩三支箭矢,他透過祠堂門板的縫隙,警惕地盯著外面的動靜,眼神里滿是疲憊,卻仍殘留著一絲不甘。
此刻的他,早已成了孤家寡人。
隨著越來越多的兩紅旗士兵投降,原本堅守的街巷逐一被明軍攻破,身邊的親兵從最初的數十人,銳減到如今的不足十人,都是跟隨他多年的建州本部親信,哪怕只剩一口氣,也不愿離他而去。
他的兒子薩哈廉便在其中,不過他現在的情況,可謂是不容樂觀。
此時的薩哈廉正靠在另一根木柱上,胸口插著一枚鉛彈,鮮血順著衣襟不斷往下淌,染紅了身下的青石板。
“阿瑪……完了……都完了……”
薩哈廉的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嘴唇干裂起皮,眼神也越來越渙散,他費力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代善的衣角,卻連抬起的力氣都沒有。
“我們撐得……夠久了……可援軍……還是沒來……”
代善看著兒子痛苦的模樣,心中像被刀割一般。
“薩哈廉,你已經盡力了。”
不僅薩哈廉盡力了。
他代善也是盡力了。
在明軍不計成本的火炮轟擊、死士沖鋒下,他們從南城守到核心街巷,從兩萬余人守到只剩幾人,已經撐到了極限。
可努爾哈赤的援軍,卻始終不見蹤影,連一絲消息都沒有。
他之敗,非敗于明軍之手,而敗于援軍未至。
呼喝呼喝~
薩哈廉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死死按住流血的傷口,鮮血卻從指縫間不斷涌出,染紅了他的手掌。
他抬起頭,望著祠堂頂處灰蒙蒙的天空,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嘶吼:“難道……老天爺……也不站在我們這邊?”
這句話像是耗盡了他最后一絲力氣,話音剛落,他的頭便無力地歪向一邊,眼中的神采瞬間消散,只剩下空洞的灰暗。
那只試圖抓住代善衣角的手,也重重地垂落在地,再也沒有動靜。
“薩哈廉!薩哈廉!”
代善猛地撲過去,抱住兒子冰冷的身體,卻再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他的身體不住地顫抖,眼眶通紅,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連日的廝殺與絕望,早已讓他的眼淚流干。
岳托死了,如今薩哈廉也死了,這個冷靜睿智的兒子,到死都沒能等到援軍。
身邊的親兵們看著這一幕,都低下了頭,眼中滿是悲痛,卻沒人敢說話。
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因為接下來,這種死亡,就該輪到他們,輪到大貝勒了。
祠堂外的喊殺聲越來越近,明軍的腳步聲清晰可聞,甚至能聽到他們“活捉代善”的呼喊。
代善緩緩放下薩哈廉的尸體,用袖子擦了擦兒子臉上的血污,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珍寶。
然后,他撿起地上的弓,抽出最后三支箭矢,搭在弦上,緩緩站起身。
祠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