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順城外。
明軍與城中的代善相持日久。
城中的士氣愈發低迷。
逃兵的現象,時常發生。
就在這個時候。
一陣雜亂的馬蹄聲突然從西北方向傳來,打破了大營的寧靜。
哨兵立刻舉起號角,卻見遠處雪地里奔來一群潰兵,他們衣衫襤褸,有的丟了兵器,有的連頭盔都歪在腦后,坐騎氣喘吁吁,馬蹄下濺起的雪泥里還混著暗紅的血漬。
“攔住他們!”
營門守將厲聲喝道,幾名刀斧手立刻上前,將這群潰兵圍了起來。
潰兵們見了明軍的鎧甲,非但沒有反抗,反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有的甚至直接癱在雪地里,聲音帶著哭腔嘶吼:
“敗了!我們敗了!大汗的大軍被努爾哈赤打散了!”
“什么?”
前來攔截的滿桂聽聞此語,面色大變。
林丹汗,不是在幫大明牽制開原的建奴主力嗎?
這才幾天,就被打敗了。
他知曉這個消息非同一般,當即派人前往中軍主帳,將這個消息告知遼東經略熊廷弼。
此刻。
熊廷弼正對著沙盤推演攻城戰術,聽到親兵的稟報,他猛地抬頭,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
“你說什么?林丹汗敗了?”
“是!”
親兵躬身回話,聲音帶著幾分急促。
“城外趕來上千察哈爾潰兵,都說努爾哈赤親率大軍出了赫圖阿拉,沒幾日就擊敗了林丹汗,察哈爾部的牛羊、輜重全被建奴繳獲,現在林丹汗帶著殘部往草原逃了!”
熊廷弼的手指微微一顫。
林丹汗手上有兩萬多精銳,就算努爾哈赤親征,怎么也該僵持些時日,怎么會敗得這么快?
到了現在,他還不敢相信這個消息。
“帶兩個潰兵過來!”
熊廷弼沉聲下令。
很快,兩名渾身是傷的察哈爾兵被押了過來,他們瑟瑟發抖地跪在雪地里,斷斷續續地講述著開原之戰的經過:
努爾哈赤用疑兵計騙林丹汗分兵,恩格德爾倒戈夾擊,林丹汗的怯薛軍按兵不動,部落兵一觸即潰……
聽著潰兵的敘述,熊廷弼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直到最后,他才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那個他寄予厚望、用來牽制建奴的林丹汗,竟然真的敗了,敗得如此狼狽,如此不堪一擊。
“呵……”
熊廷弼突然發出一聲苦笑,聲音里滿是無奈。
他之前的草原戰略里,早已算好建奴覆滅后的布局:
扶持科爾沁部制衡林丹汗,讓蒙古諸部相互牽制,明軍坐收漁利。
可現在看來,林丹汗根本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兩萬精銳在手,卻連基本的軍心都穩不住,未戰先怯,還留著精銳當退路,這樣的盟友,簡直是砸在手里的爛牌。
局勢發展成這樣,對他們來說,已經是極度不利了。
必須要有所對策!
他眼中精光一閃,當即對著親衛喊道:
“傳本經略命令,召集所有參將、游擊以上將領,即刻到大營議事!”
不多時。
眾將陸續趕到,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焦慮。
察哈爾潰兵的消息早已傳開,他們都清楚,林丹汗一敗,努爾哈赤沒了北線的牽制,必定會率軍南下馳援撫順,到時候明軍將腹背受敵,原本的圍城戰,會瞬間變成一場生死決戰。
熊廷弼走到沙盤前,手指指向撫順與開原之間的路線,語氣沉重:
“諸位,林丹汗戰敗的消息已經確認。努爾哈赤解決了北線的威脅,短時間內,必定會帶著正黃旗、鑲藍旗的精銳南下,支援撫順城里的代善。
現在的局勢,比我們預想的要兇險得多,我們不僅要繼續圍住代善,還要防備努爾哈赤的援軍,稍有不慎,就是兵敗如山倒!”
在這個時候,滿桂忍不住開口:“經略公,我們現在兵力雖與建奴相當,可努爾哈赤剛打了勝仗,士氣正盛,若是他們內外夾擊,我們恐怕……”
“恐怕什么?”
熊廷弼打斷他的話,眼神銳利地掃過眾將。
“我們若敗,建奴會趁機反撲,沈陽、遼陽就會暴露在八旗兵的鐵蹄之下!遼東丟了,我們就是大明的罪人!”
此話一出,眾人心中沉重。
一時間,眾人都沉默起來了。
“經略公。”
童仲揆率先打破沉默,他搓著凍得發僵的手,眉頭擰成一團。
“依末將之見,眼下最好的辦法,是即刻撤回沈陽!”
“林丹汗敗了,努爾哈赤沒了北線牽制,很快就會南下。我軍腹背受敵,怕是要吃大虧。撤回去守住沈陽,至少能保遼東根基,這才是最穩妥的法子。”
他的話剛落,京營參將馬世龍卻有些不服氣。
“童帥這話不對!努爾哈赤剛在開原打了一場惡仗,雖說贏了,可他的人馬也是剛經歷過廝殺,正是疲敝的時候!
我們在撫順養精蓄銳半月,以逸待勞,為什么不能跟他打一場?難道就因為林丹汗那個草包敗了,我們就怕了不成?”
馬世龍性子本就剛烈,此刻更是戰意十足,說話時眼睛瞪得溜圓,滿是不服輸的勁兒。
一旁的滿桂也緩緩點頭,不過他比馬世龍沉穩些。
“馬參將說得在理,此戰并非沒有勝算,但決戰的地方得選好。
方才那些察哈爾潰兵說了,林丹汗之所以敗得那么快,很大原因是被努爾哈赤和莽古爾泰內外夾擊。
咱們若是還在撫順城外等著,萬一努爾哈赤來了,代善再從城里沖出來,咱們就會落得跟林丹汗一樣的下場。”
帳內頓時分成兩派,有的附和童仲揆,覺得撤兵穩妥;有的支持馬世龍和滿桂,認為該趁機一戰。
爭論聲越來越大,連帳外的親兵都能隱約聽到。
唯有熊廷弼始終沒說話。
他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握著一塊暖玉,目光落在沙盤上的撫順城,眉頭微蹙,像是在權衡著什么。
他沒有打斷眾人的爭論,反而仔細聽著每一個人的意見。
作為主帥,熊廷弼心知肚明。
越是危急時刻,越要集思廣益,才能做出最周全的決策。
直到帳內的爭論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時,熊廷弼才緩緩抬手。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撤回去,固然安穩。”
熊廷弼的聲音沉穩,卻很是有份量。
“可諸位想過嗎?我們從遼陽、沈陽出兵至此,耗費了多少糧草?
朝廷撥下的軍餉,是百姓的血汗;陛下的信任,是托付遼東的安危。
若是就這么無功而返,怎么向朝廷交代?怎么向遼東百姓交代?”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凝重。
“陛下雖曾說過‘錢糧不是問題’,可我們身為臣子,豈能肆意揮霍?此番若是撤了,朝中的官們會怎么說?他們定會彈劾我們‘畏敵怯戰’‘勞民傷財’。
到時候,陛下就算想保我們,也要頂著滿朝的壓力。這不是我熊廷弼愿意見到的,更不是諸位愿意見到的。”
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明朝官的筆桿子比刀還利,若是落個“畏敵”的名聲,別說升官,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難說。
童仲揆的臉色微微一變,不再提撤兵的話。
“而且,馬參將和滿將軍說得不錯,此戰我們不是沒有勝算。”
“努爾哈赤的人雖打了勝仗,士氣高漲,可他們也是剛經歷過大戰,將士們的體力、戰馬的精力,都還沒恢復。
反觀我們,在撫順城外休整半月,將士們養精蓄銳,裝備也補足了。
更重要的是,沈陽大捷之后,咱們明軍早就不是從前那支畏金如虎的軍隊了,我們有與建奴一戰的底氣,更有打贏的信心!”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