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熊廷弼會一家做大?”
林丹汗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他忽然意識到,明國之所以愿意聯合察哈爾部,不過是因為要對付建奴這個共同的敵人。
一旦建奴倒下,明國沒了牽制,以熊廷弼的治軍能力與明國的實力,下一個要收拾的,恐怕就是草原上的部落。
張立巍重重點頭,語氣越發懇切:
“大汗英明!如今遼東戰場上,是明軍與建州女真拼殺,可這只是暫時的制衡。
一旦建州女真被消滅,熊廷弼麾下的明軍沒了對手,您覺得他接下來的敵人會是誰?”
是誰?
林丹汗心中瞬間有了答案。
除了他這個手握十萬控弦之士、占據漠南草原半壁江山的察哈爾部大汗,還能有誰?
明國向來視草原部落為“邊患”,如今不過是“攘外必先安內”,先解決建奴這個心腹大患罷了。
想通這一層,林丹汗的額頭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手心也變得冰涼。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張立巍面前,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先生,依你之見,我該怎么做?”
此刻的他,早已沒了之前的從容。
張立巍見林丹汗終于醒悟,心中松了口氣,緩緩說道:
“開原可以打,也可以劫掠,畢竟察哈爾部需要物資度過寒冬。但有一點,大汗需記住,可以放過莽古爾泰一馬。”
“放過他?”
林丹汗眉頭一皺,語氣帶著幾分不解。
“這豈不是違背了我與熊廷弼的盟約?我們約定好夾擊建奴,我攻打開原牽制莽古爾泰,若是放他走,豈不是失信于明國?”
“大汗多慮了。”
張立巍微微一笑,語氣帶著幾分陰險。
“盟約只說大汗需攻打開原,牽制建奴兵力,可沒說一定要生擒或斬殺莽古爾泰。
大汗只需拿下靖安堡,圍住開原,讓莽古爾泰知道察哈爾部的厲害,再故意露出一個缺口,讓他有機會突圍逃走。
到時候,大汗可以對外宣稱,是莽古爾泰拼死突圍,我軍追擊不及,才讓他跑了。”
“至于莽古爾泰突圍后是去支援撫順,還是退回赫圖阿拉,那便不是我們能管的了。
這樣一來,既不算違背盟約,又能留下莽古爾泰這股勢力。
只要建奴還有實力,熊廷弼的明軍就不能全力對付草原。
而只要建奴與明國還在相互牽制,我察哈爾部,才能在夾縫中壯大,甚至有機會一統草原。”
張立巍的話,如同撥云見日,讓林丹汗瞬間豁然開朗。
他之前只想著如何對付建奴,卻沒想到“制衡”二字。
留下建奴的殘余勢力,讓他們與明國繼續對抗,察哈爾部才能坐收漁利,這才是長久之計。
“好!先生說得好!!”
林丹汗拍了拍手,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之前的焦慮與不安一掃而空。
“就按你說的辦,明日攻打開原,只圍不攻,故意在東門留下缺口,讓莽古爾泰有機會突圍。
至于開原城內的糧草與財帛,我們照搶不誤,既得了實惠,又留下了制衡明國的棋子,一舉兩得!”
他心中暗自慶幸,還好有張立巍這個謀士在,否則自己恐怕真的會犯下大錯,親手為明國掃清障礙,最終讓察哈爾部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當然。
林丹汗在靖安堡定下“圍三缺一、放莽古爾泰一條生路”的計策時,從未想過,自己的“制衡之謀”會栽在“人心”二字上。
他以為,莽古爾泰面對兩萬精銳的察哈爾大軍,定會權衡利弊,借著東門的缺口突圍逃生。
―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可他忘了,開原對莽古爾泰而,早已不是一座城池那么簡單,而是他爭奪建奴汗位的最后籌碼。
此刻的開原城內,氣氛早已緊繃到了極點。
莽古爾泰站在北門的城樓上,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察哈爾騎兵,眉頭越皺越深。
城樓下,正藍旗的士兵們正抓緊時間擦拭兵器、檢查鎧甲。
“貝勒爺,察哈爾部的大軍開始動了!”
一名斥候快步跑上城樓,聲音帶著幾分急促。
莽古爾泰順著斥候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城外的察哈爾騎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朝著開原的西門、南門與北門涌來,唯有東門方向,沒有一兵一卒。
顯然,林丹汗是故意留了一條“活路”。
可這“活路”,在莽古爾泰眼中,卻成了對自己的羞辱。
“想讓我逃?林丹汗,你也太小看我莽古爾泰了!”
莽古爾泰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地拔出彎刀,指向城外的察哈爾大軍,高聲喝道:
“弟兄們!林丹汗以為留個東門,咱們就會像喪家之犬一樣逃跑嗎?
告訴你們,開原在,我們在!今日,咱們便與察哈爾部的人拼了,讓他們知道,我正藍旗的勇士,不是好欺負的!”
“拼了!拼了!”
城樓下的正藍旗士兵們齊聲吶喊,聲音震天動地,連城外的察哈爾騎兵都被這股氣勢震得微微停滯。
不多時,察哈爾大軍便抵達了城下。
隨著林丹汗一聲令下,攻城開始了。
箭矢如同雨點般射向城樓,投石機將巨石砸向城墻,發出“轟隆”的巨響,城墻上的磚石不斷脫落,揚起陣陣煙塵。
可讓林丹汗意外的是,莽古爾泰不僅沒有借著東門突圍,反而打開了北門,率領三千正藍旗騎兵,吶喊著沖了出來,主動與察哈爾部展開野戰。
“他瘋了嗎?”
林丹汗坐在馬背上,看著沖出來的正藍旗士兵,眼中滿是詫異。
三千人對三萬人,這分明是自殺式的沖鋒!
察哈爾的騎兵雖不善攻城,卻在野戰中有著絕對的優勢,莽古爾泰此舉,無疑是自尋死路。
可接下來的景象,卻讓林丹汗越發震驚。
正藍旗的士兵們如同餓狼般撲向察哈爾騎兵,j車隨軍作戰,手中的刀劍揮舞得虎虎生風,哪怕身上中了數箭,也要拉著敵人一起倒下。
莽古爾泰更是身先士卒,手中的兵刃染滿了鮮血,連戰馬的身上都濺滿了肉泥,卻依舊沖鋒在前,沒有絲毫退縮。
短短半個時辰,察哈爾部便損失了上千騎兵,而正藍旗的士兵也倒下了數百人。
看著戰場上尸橫遍野的景象,林丹汗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原本只想劫掠開原的物資,順便放莽古爾泰一條生路,可現在,卻陷入了一場慘烈的血戰。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林丹汗咬了咬牙,當即下令暫停進攻,隨后挑選了一名能善辯的使者,讓他帶著自己的口信,前往開原城見莽古爾泰。
使者很快便被帶到了莽古爾泰面前,他戰戰兢兢地傳達了林丹汗的意思:
“莽古爾泰貝勒,我家大汗說了,只要您愿意將開原城內的財貨、牛羊與糧草留下,便可以帶著您的人從東門離開,我家大汗絕不追擊。”
這話一出,正藍旗的將領們都露出了意動的神色。
繼續打下去,他們遲早會全軍覆沒,若是能帶著殘部離開,至少還能保留一絲希望。
可莽古爾泰聽完,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譏諷。
他猛地拔出彎刀,不等使者反應,便一刀將其砍倒在地,鮮血濺了他一身。
“林丹汗怕了!他這是怕了我們!”
莽古爾泰高舉著染血的兵刃,對著麾下的士兵們高聲喊道:
“弟兄們,看到了嗎?察哈爾部的人已經不敢跟我們打了,他們想讓我們走,我們偏不走!
今日,咱們便殺退察哈爾部的人,守住開原,讓父汗看看,我莽古爾泰才是大金最勇猛的巴圖魯!”
“殺退察哈爾!守住開原!”
正藍旗的士兵們被莽古爾泰的氣勢感染。
“把這使者的尸體還給林丹汗,告訴他,要么撤退,要么就死在開原!”
使者的尸體被拖到了林丹汗面前,看著那血淋淋的頭顱,林丹汗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對著身邊的將領們怒吼道:
“母狗所生的畜生!這莽古爾泰就是條瘋狗!本汗給你條活路你不走,非要找死!”
林丹汗頓時上頭。
之前的“草原大局”“制衡之謀”,此刻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看著戰場上如同瘋魔般沖鋒的正藍旗士兵,又想到自己損失的上千騎兵,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干死莽古爾泰!
“傳我命令!全軍出擊!不惜一切代價,拿下開原,宰了莽古爾泰!”
林丹汗的怒吼聲在戰場上回蕩,帶著徹骨的寒意。
察哈爾部的騎兵們見大汗動了真怒,也不再有所保留,紛紛拔出彎刀,朝著正藍旗的士兵們沖去。
一時間,開原城外殺聲震天,刀光劍影交織,鮮血染紅了地上的積雪。
一場原本可以避免的血戰,徹底爆發。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