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哲的身世,在蒙古草原的譜系中有著清晰的脈絡。
她出身于蒙古科爾沁部,這一部落的先祖,正是成吉思汗的親弟弟――哈巴圖哈薩爾(亦作“合撒兒”)。
這位在蒙古帝國崛起過程中戰功赫赫的親王,其血脈經過十四代傳承,到了奎蒙克塔斯哈喇這一代,正式創建了科爾沁部,成為該部公認的始祖。
奎蒙克塔斯哈喇的兩個兒子。
諾門達喇與博第達喇。
其后世子孫逐漸分支,最終形成了后來科爾沁部的左翼與右翼旗,這便是科爾沁部“兩翼”格局的由來。
而哲哲的家族,正屬于其中的科爾沁左翼旗。
她的父親是貝勒莽古斯,祖父是納穆賽,而納穆賽正是博第達喇的次子,算起來,乃是奎蒙克塔斯哈喇的曾孫輩,在左翼旗中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科爾沁部與建奴的關系,堪稱草原與女真部族博弈的縮影。
早年,科爾沁曾作為“九部聯軍”的一員,參與了對努爾哈赤的戰爭,卻以失敗告終。
經此一役,科爾沁部看清了努爾哈赤的崛起之勢,開始逐步調整策略,從敵對轉向依附,而聯姻則成了加固同盟的核心手段。
哲哲的家族,正是這場聯姻潮中的關鍵一環。
她的祖父納穆賽有三個兒子,長子便是哲哲的父親莽古斯,次子明安,三子孔果爾。
這三兄弟的女兒,相繼嫁入了努爾哈赤的家族:
努爾哈赤的兩位側妃,分別是明安與孔果爾的女兒,論輩分,正是哲哲的堂姐妹。
十四歲那年,哲哲遵著部族的安排嫁給黃臺吉,從此便在赫圖阿拉的貝勒府中留守。
黃臺吉常年在外征戰,聚少離多是常態,她就像府里那尊鎏金佛像,看似尊貴,實則不過是占著個正妻的名分,守著空蕩蕩的院落。
如今七年過去,她已二十一歲,肚皮卻始終沒有動靜。
在這后院之中,沒有子嗣傍身,便如無根的浮萍,連下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幾分微妙。
赫圖阿拉城破那日,喊殺聲震徹街巷,明軍的甲葉反光映紅了半邊天。
她與阿巴亥躲在寢殿之中,聽著外面女真親衛的慘叫,指尖攥著早已備好的短刀,只想著若被擒獲,便自行了斷,好歹保全幾分科爾沁貴女的體面。
可真當明軍來了,她卻連自殺都不成。
再睜眼時,已是在前往京師的囚車上,一路顛簸著,竟闖入了一片從未見過的繁華天地。
紫禁城的紅墻黃瓦,比草原上最大的敖包還要巍峨。
宮城金磚鋪地,光可鑒人,讓她不敢輕易下腳。
起初的日子,她在浣衣局里沉默寡,總想著一死了之,直到那些手腳麻利的宮女排解她:
“姑娘年紀輕輕,何必尋短見?那黃臺吉待你也未必真心,何苦為他賠上性命?”
聽得多了,哲哲的心漸漸活泛過來。
是啊,她本就只是個女人。
黃臺吉待她,與其說是夫妻,不如說是為了維系科爾沁與后金關系的擺設,何曾有過多少溫存?
又犯得著為他殉情嗎?
再者,草原上的規矩本就如此。
部落打了敗仗,女子被勝利者擄走當作戰利品,實在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便是那不可一世的成吉思汗,他的母親訶額侖、妻子孛兒帖,不也都曾被其他部落劫掠過?
最終不也照樣生下了英雄兒女,成就了一番霸業?
“既來之,則安之。”
哲哲對著銅鏡,用漢人的胭脂輕點了唇瓣。
鏡中的女子,眉眼間還帶著蒙古姑娘的英氣,只是那雙眼眸里的絕望,已被一種平靜取代。
此刻。
她身著一身改良過的蒙古貴女袍服,踏入乾清宮東暖閣,手心雖沁出了薄汗,心中卻出奇地平靜。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但至少,不必再做誰的棋子,不必再為虛名所困。
腳步停在暖閣中央,她依著宮人教的禮節,緩緩屈膝行禮,垂著眼簾,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這空曠的殿宇中輕輕回蕩。
“罪婦博爾濟吉特氏哲哲,拜見大明皇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哲哲伏在金磚地上,額頭幾乎觸到冰涼的地面,蒙古袍服的衣擺鋪展開,如一朵綻放在塵埃里的月白色花朵。
朱由校坐在鋪著明黃色軟墊的寶座上,居高臨下地望著這位來自草原的女子。
二十一歲的年紀,正是女子風華最盛之時,褪去了少女的青澀,一身豐腴恰到好處,舉手投足間帶著蒙古貴女特有的舒展氣度。
尤其是那身改良過的蒙古袍服,斜襟上用銀線繡著草原特有的狼圖騰,領口露出一截瑩潤的脖頸,與宮中女子的纖弱溫婉截然不同,透著一股野性的鮮活。
這般獨特的風采,讓朱由校不由得從主位上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
他微微俯身,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撥開她的下顎。
指尖觸到的皮膚帶著草原女子特有的細膩與微溫,不同于中原女子的白皙,那健康的麥色肌膚在宮燈映照下,泛著蜂蜜般的光澤。
哲哲被迫抬起頭,雙目撞進朱由校的眼底。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深邃如草原的夜空,卻又帶著帝王獨有的銳利。
她慌忙想要躲閃,卻被他指尖輕輕按住。
此刻才看清,眼前的年輕皇帝生得極是俊朗,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唇邊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竟讓她心頭莫名一跳:
好俊俏的男人。
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被她死死按下去,臉頰瞬間泛起熱意。
“模樣倒是不錯。”
朱由校收回手,直起身,語氣聽不出喜怒。
“起來吧。”
哲哲如蒙大赦,連忙撐著地面站起身,卻依舊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袍服下擺,不敢再看他一眼。
那副拘謹的模樣,倒像是只受驚的小鹿。
朱由校見她這般姿態,忽然生出幾分逗弄的心思,故意沉聲道:“怎么,如今還想著回遼東去?或是心里記掛著愛新覺羅家族,想替他們報仇?”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嚇得哲哲“撲通”一聲再次跪伏在地,膝蓋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她卻渾然不覺疼痛,只是連連叩首:“罪婦不敢!罪婦絕無此心!”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慌,急切地解釋道:“草原上的規矩,戰敗者的女人便是勝利者的戰利品。如今罪婦既為陛下所獲,便是陛下的人了,此生此世,唯陛下之命是從,絕不敢有半分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