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渤海,像被打翻的墨汁,連日光都吝嗇地躲進了厚重的云層里。
鉛灰色的浪濤此起彼伏,拍打著船舷,發出“砰砰”的巨響,仿佛有無數只巨獸在水下咆哮,要將這片海域的船只撕碎。
數十艘大小不一的海船正艱難地在浪濤中前行。
為首的是一艘中型福船,船身丈余高,甲板上豎著三根粗壯的桅桿,盡管主帆早已收起,只留著小半截輔助帆,卻依舊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像隨時會被撕碎的布條。
緊隨其后的是二十余艘海滄船,這些比福船小上一圈的戰船,此刻在巨浪中更顯狼狽,船身被浪頭掀得左搖右晃,甲板上的士兵們緊緊抓著船舷,不少人臉色慘白,扶著桅桿嘔吐不止。
再往后,是十幾艘更小的沙船,它們本是用來運輸糧草的,此刻在滔天巨浪中,像一片片隨時會傾覆的葉子。
福船的甲板上,天津海防游擊毛文龍正負手站在船樓前,身上的鎧甲被海風灌得“嘩嘩”作響,卻絲毫擋不住他心頭的寒意。
他那張素來帶著幾分桀驁的臉,此刻擰成了疙瘩,眉頭緊鎖,嘴角撇著,活像吞了只蒼蠅。
從天津大沽口啟航時,明明還是天清氣朗,海風和煦,連桅桿上的風向標都懶得動彈,誰能想到才走了幾日,老天爺就變了臉?
“將軍!不好了!”
一個渾身濕透的水手連滾帶爬地沖上甲板,聲音被狂風撕得支離破碎。
“后面……后面三艘沙船扛不住了!剛……剛才一個浪頭打過來,已經有兩艘翻了!”
毛文龍猛地轉過身,順著水手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遠處的浪濤中,兩艘運輸糧草的沙船已經側翻,船底朝天,像兩只被踩扁的烏龜,在浪濤中起起伏伏。
散落的糧袋被海水泡得發脹,隨著波浪漂蕩,偶爾還能看到幾個掙扎的人影,很快就被更高的浪頭吞沒。
“廢物!都是廢物!”
毛文龍一腳踹在旁邊的欄桿上,鐵制的欄桿被他踹得“哐當”作響。
他望著那片翻涌的浪濤,心疼得直抽氣。
那兩艘船上,不僅有五百石糧食,還有剛剛從工部領來的炸藥!
這些東西,是他要帶去皮島的家底,是突襲赫圖阿拉的底氣,就這么被風浪吞了?
“將軍,風太大了。”
身旁的副將抹了把臉上的海水,聲音里帶著焦急。
“要不要下令拋錨?等風浪小些再走?”
“拋錨?”
毛文龍怒吼一聲,通紅的眼睛瞪著副將。
“耽誤了軍機,你我都得掉腦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但與天災相比,個人的意志顯得何其薄弱?
毛文龍當即說道:
“傳令下去,所有船只調整航向,往遼東灣沿岸靠!那里有島礁可以避風!讓剩下的沙船把糧草往海滄船上轉,能救多少是多少!”
“是!”
副將連忙應聲,轉身對著甲板上的旗手大喊,讓他們用旗語傳遞命令。
風依舊在吼,浪依舊在拍。
毛文龍扶著濕漉漉的船舷,他從軍多年,陸地上的仗打了無數,卻還是頭一次在這么大的風浪里行船。
那翻沉的沙船像兩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五百石糧食,幾百斤炸藥,還有十幾個水手的性命……
“老天爺,你要是真有眼,就把這風收了!”
毛文龍對著怒號的海風低吼,聲音很快就被浪濤吞沒。
時間流逝。
渤海的風浪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鉛灰色的浪濤像一堵堵移動的墻,不斷拍打在船舷上,濺起的水花在甲板上積成了淺淺的水洼。
毛文龍望著那幾艘正在艱難打撈物資的海滄船,眉頭擰得更緊了。
糧食損失些倒無妨,天津衛的糧倉還能再補,可這逆風卻像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拽著船隊的尾巴,讓原本就不算快的航速,又慢了三成。
“將軍,沙漏又漏完了,這一個時辰,才走了不到十里地。”副將捧著濕漉漉的沙漏,聲音里帶著無奈。
毛文龍接過沙漏,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他當然清楚渤海的季風規律:三到五月,刮的是東南風,從天津到皮島,借著風勢,三五日便能抵達,船帆鼓得滿滿的,連劃槳的弟兄都能省些力氣。
可如今是六月下旬,季風早已轉向,刮起了西北風,船隊等于頂著風往前挪,每走一步都要費上雙倍的力氣。
“照這速度,怕是要比原計劃多走七八天。”
他低聲自語,目光投向遙遠的東方,那里是皮島的方向,更是赫圖阿拉的方向。
出發前,他與熊廷弼約定,六月末必須抵達皮島,與島上的駐軍匯合,趁著建奴主力在遼東與明軍對峙,突然奔襲赫圖阿拉,端了努爾哈赤的老巢。
可這逆風,硬生生要把行程拖到七月初……
“但愿別誤了大事。”
赫圖阿拉的防務本就空虛,若是錯過了這個時機,等努爾哈赤回過神來,再想突襲,難如登天。
他正憂心忡忡,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嘔吐聲,伴隨著士兵們的呻吟。
毛文龍回頭看去,只見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不少人,有的抱著桅桿吐得昏天黑地,有的蜷縮在角落里臉色慘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尤其是那三位從京營調來的參將。
趙率教、祖大壽、黃德功,此刻更是狼狽。
趙率教扶著船舷,吐得連腰都直不起來,平日里在京營操練時的英氣蕩然無存;祖大壽癱坐在甲板上,用一塊布捂著嘴,眉頭皺得像個疙瘩;黃德功最是不堪,連膽汁都快吐出來了,親兵遞過去的水,剛喝一口就全噴了出來。
“他娘的……這破船比建奴的騎兵還折磨人……”
黃德功喘著粗氣。
這三位參將都是在陸地上能以一當十的猛將,刀光劍影里都沒皺過眉,此刻卻被這顛簸的船折磨得沒了半分力氣。
“軍醫!軍醫呢!”毛文龍喊道。
幾個背著藥箱的軍醫連忙跑過來,手里拿著藥葫蘆和姜片。
“將軍,這是用蒼術、陳皮熬的藥湯,能止吐。”
一個老軍醫一邊說,一邊讓親兵把藥湯分給那些暈船的士兵。
“再讓弟兄們含片姜片,能舒服些。”
趙率教被親兵扶著,強灌了半碗藥湯,又含了片姜片,總算止住了嘔吐,他喘著氣對毛文龍道:“毛將軍……早知道坐船這么難受……老子寧愿走到皮島……”
毛文龍苦笑一聲:“趙將軍忍忍吧,到了皮島,讓弟兄們好好喝頓酒,壓壓驚。”
他看著這些暈船的士兵,心里更沉了。
就算到了皮島,這些人怕是也得緩個兩三天才能恢復體力,這又要耽誤時間。
風還在吼,浪還在拍。
毛文龍望著船頭劈開的浪花,忽然拔出腰間的佩刀,對著風浪大吼:“弟兄們!加把勁!早到一日,就能早殺一日建奴!立下大功,封妻蔭子!讓他們也嘗嘗家破人亡的滋味!”
他的聲音在風浪中回蕩,那些暈船的士兵們聽到“建奴”兩個字,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不少人掙扎著坐起來,咬著牙繼續搬運物資。
是啊,他們是來打仗的,是來出人頭地,這點暈船算什么?
毛文龍看著這一幕,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他收刀回鞘,對著旗手道:“再傳令,所有能劃槳的人都上!就算是逆風,咱們也得給它沖過去!”
天雖難逆,但有時候人定勝天!
眾人加入劃槳序列之后,船只的速度提升了不少。
轉眼間。
十天的航程已在暈船的嘔吐、逆風的嘶吼與對未知的焦灼中耗盡。
錦衣衛百戶盧劍星靠在船舷上,他嘴唇泛著病態的青白,眼下的烏青比刀鞘的墨色還要濃重,若非手指還在無意識地動彈,幾乎要讓人以為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