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榜下捉婿?
“榜下捉婿”乃科舉時代一樁荒唐卻盛行的風俗。
每逢春闈放榜之日,京城豪門權貴便如嗅得血腥的豺狼,早早遣家丁仆役將貢院圍得水泄不通。
待那金榜高懸,新科進士姓名甫一現世,眾家丁便如餓虎撲食,蜂擁而上,將那些年輕俊彥強拉硬拽至府中,不由分說便塞上紅袍烏紗,逼其與自家千金拜堂成親。
此等“捉婿”之風,竟連已婚進士亦難幸免。
權貴們哪管什么“糟糠之妻不下堂”?
只需輕飄飄一句“休書已替你擬好”,再奉上滿箱金銀為“聘禮”,便教那寒窗苦讀的士子,轉眼成了朱門繡戶的東床快婿。
試想:
一邊是勛貴府邸的如花美眷、潑天富貴,一邊是家鄉荊釵布裙的結發之妻。
當青云之路與舊日情義狹路相逢,多少“陳世美”便在這紅燭高照的喜堂里應運而生?
至于為何權貴們如此急不可耐,搶著抓婿。
究其根源,無非“利益”二字。
其一,進士乃官場青云梯。
一朝金榜題名,便意味著踏入仕途快車道。
明朝進士出身者,未來或位列九卿,或入閣拜相,權柄煊赫。
豪門若能與之聯姻,既可借女婿官聲鞏固家族地位,又能編織“官商勾結”的利益網絡,可謂一本萬利。
其二,進士稀缺,競爭慘烈。
明朝每科進士僅錄二三百人,而京城權貴、富商、勛戚家族林立,僧多粥少。
若拘泥禮數,按部就班提親,只怕稍一遲疑,良婿便落入他人彀中。
故而放榜當日,各家唯有撕破臉皮,上演一場“搶婿大戰”。
方從哲聽聞皇帝那帶著幾分冷意的質問,心頭一緊,連忙躬身答道:
“回稟陛下,這榜下捉婿之事,京城各家確實都在暗中籌備。只是.此事并非本朝首創,前朝便已有此慣例,老臣愚鈍,實在不知其中有何不妥之處。“
朱由校聞,眼中寒光更甚,冷冷地注視著眼前這位內閣首輔,聲音中透著幾分譏誚:“哦?元輔當真不知其中不妥?“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方從哲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卻不敢抬手擦拭。
他心知肚明,滿朝文武大多出身科舉,誰人不曉這聯姻對編織官場關系網的重要?
故而對此等事,向來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如今陛下大力整飭吏治,嚴查貪腐,朝中官員下獄者比比皆是,被革職查辦者更是不計其數。
這些空缺出來的官職,遲早需要有人填補。
那些新科進士們,只需在翰林院歷練幾年,便可補上這些官缺。
權貴們爭先恐后地榜下捉婿,表面上是為女兒擇婿,實際上,搶的不是人,搶的是官位,搶的是富貴,搶的是家族百年興衰!
方從哲暗自嘆息,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他又豈會不知?
只是在這朝堂之上,有些話,終究是不能說破的。
方從哲不愿意說破的事,恰恰是朱由校決心要斬斷的禍根。
朝堂之上,黨爭早已如火如荼:東林黨清流自詡,齊楚浙黨盤根錯節,如今又因帝王強勢與宦官勢起,憑空添了帝黨閹黨一派。
若再縱容權貴們肆意“榜下捉婿”,將新科進士當作權勢籌碼爭搶瓜分,豈非讓這黨爭如野草蔓生,永無寧日?
朱由校指節叩在御案上,聲如寒刃,說道:“結親聯姻,本是人之常情;可若仗勢強奪,與市井匪類何異?”
他目光掃過殿中眾臣,最后釘在方從哲身上。
“前朝舊例?呵,前朝積弊亡國的教訓還少嗎?難道元輔要效仿那些腐儒,捧著前朝的裹腳布來勒本朝的脖子?”
這一聲詰問如雷霆劈落,方從哲渾身一顫,當即伏地叩首:“臣……臣萬萬不敢!”
冷汗浸透中衣,他如何不懂皇帝話中機鋒?
所謂“榜下捉婿”,表面是風月佳話,實則是權貴與士子勾結的遮羞布。
那些被強拉入贅的進士,轉眼便成了黨爭棋盤上的卒子,家族姻親的繩索一纏,哪還有半分為官清正的余地?
“既不敢,那元輔且說,這陋習是該縱容,還是該革除?”
方從哲喉頭滾動,余光瞥見兩側同僚皆屏息垂首,只得咬牙道:“陛下明鑒,即是陋習,該該革除。”
“好!”
朱由校擊掌冷笑,聲震殿宇。
“即日起,便廢除這榜下抓婿的陋習,凡敢榜下抓婿者,錦衣衛的詔獄,自有他全家老小的落腳處!”
話至此,再無轉圜余地。
皇帝轉而睨向孫如游與孫慎行,語氣陡轉輕緩,卻更令人毛骨悚然:
“二位愛卿不妨替朕傳句話:朕要的是兩袖清風的臣子,不是八面玲瓏的藤蔓。若有人貪心不足,妄想一步登天……”
他指尖拈起茶盞,倏然松手,瓷片迸裂聲中,皇帝一字一頓道:“這捧高跌重的滋味,可不止碎個杯子這般簡單。”
眾人聞心中凜然,殿內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碎裂的茶盞在地面迸濺開鋒利的瓷片,那清脆的撞擊聲如同敲在每個人的脊梁上,令三人不自覺地繃緊了身子。
方從哲悄悄攥緊了衣袖,指節泛白;孫如游垂首盯著自己的靴尖,連睫毛都不敢顫動。
此刻連呼吸都成了危險的舉動,生怕稍重的氣息便會引來御座上那道銳利的目光。
皇帝對庚申科進士的愛才之舉,在三人眼中分明是一場精心布局的權謀。
方從哲的鬢角已被冷汗浸透,他分明看見年輕的帝王正將科舉這張千年不變的青云梯,鍛造成專屬于皇權的登龍階。
若放任新科進士盡數被收編為帝黨,三百年來的朝堂平衡便會轟然傾覆:
六部奏章將只剩朱批的附和,九卿議事將淪為圣意的傳聲,屆時這奉天殿上,還有誰敢對那方九龍御座說半個不字?
可當孫慎行余光瞥見地上那些折射著寒光的碎瓷時,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這位沐浴皇恩的新晉禮部尚書突然意識到,皇帝砸碎的何止是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