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東面,有貢院矗立。
貢院是學子科舉之處。
而在貢院邊上,又坐落著十多個院落,被朝廷臨時征用做安學會館,用以安置進京趕考的學子。
此刻。
方從哲、孫如游以及庚申科會試主考官孫慎行立于安學會館門前,三人本是來看看貢院會試考場準備的如何了,不想會館胥吏前來通報,安民會館的學子,在聚眾議論政事。
孫慎行聞,面色大變。
會試在即,這些考生,可不要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來了。
方從哲、孫如游、孫慎行三人甫一踏入,便聽得堂內傳來激烈的爭論聲。
“諸位且看這《皇明日報》第十五版!”
一名青衫舉子拍案而起,指著報紙上的內容高聲道:“福王朱常洵已抵京師,獻地兩萬頃、白銀百萬兩,陛下龍顏大悅,特準其入宮覲見鄭貴妃!此乃陛下仁德,寬宥宗藩之舉!”
旁邊一名瘦高學子卻冷笑一聲,反駁道:“獻地?那些田產本就是強占的民田!如今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至于百萬兩銀子,福王府庫藏何止千萬?這點錢不過是九牛一毛,倒讓他賺了個‘忠孝’的名聲!”
另一人撫掌附和:“正是!《皇明日報》還寫福王‘自請削藩’,可你們瞧瞧,他洛陽的王府比紫禁城還闊氣,這叫哪門子‘削藩’?”
孫如游聞,眉頭微皺,與孫慎行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些學子,臨考了,不去溫習經典,居然在此處妄議藩王?
孫慎行則輕嘆一聲,低聲道:“這些學子,倒比朝堂上那些老油條敢。”
正議論間,忽有眼尖的學子瞥見三位重臣,頓時驚呼:“是方閣老!孫閣老!還有孫部堂!”
眾人慌忙起身行禮,堂內霎時鴉雀無聲。
方從哲捋須微笑,抬手示意眾人免禮:“諸君不必拘禮。老夫見諸位熱議《皇明日報》。不知可有人愿與老夫說說,這福王進京一事,諸位作何見解?”
一名膽大的學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閣老,學生以為,福王此番進京,名為‘請罪’,實為試探!陛下若輕易放過,只怕天下藩王皆會效仿,橫豎貪墨再多,最后獻上三瓜兩棗便能脫罪!”
身側一個青年考生點頭應和道:“此不差。但陛下令《皇明日報》刊載此事,恐怕另有深意。”
他指向報紙角落一行小字,說道:“諸位且看,福王所獻田畝,盡數分予河南流民。此乃明晃晃的陽謀:既讓藩王吐出不義之財,又替陛下收了民心。”
孫慎行冷哼一聲,銳目掃過堂內學子:“爾等讀書明理,如今會考在即,應溫書而登天榜,何故浪費時間議政?”
有學子反駁道:“皇明日報刊載陛下金口玉: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又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我等雖手無縛雞之力之書生,亦不敢無報國之心!”
“張生所極是。陛下登基未久,便以雷霆手段整頓京營、清查晉商,如今又敲打福王,此乃中興之兆啊。我等為中興之朝的學子,焉敢不懷報國之心?”
孫慎行再道:“議政非爾等所能為,若被有心人利用,爾等連會試的資格都沒有了,焉談報國?謹慎行之理,你們豈不知否?”
學子們面面相覷,方才爭論的鋒芒頓時收斂。
孫慎行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諸君既讀《皇明日報》,更該明白,陛下要的,是實干之才,而非空談之輩,爾等應去習好本事,以期實干報國,而不是在此地空談。”
“部堂所極是,受教了。”
考生三三兩兩散去。
孫慎行望著漸漸散去的考生背影,長嘆一聲,對身旁同僚道:“這些舉子們如此熱衷研讀《皇明日報》,皆因市井傳四起,說這會試考題雖未必涉及,但殿試策問定會考校報中所載的時政要聞。”
他搖了搖頭,苦笑道:“難怪這些讀書人,如今倒比六科給事中還要關心朝報消息。”
上有所好,下必趨之。
孫慎行作為庚申科主考,也很是無奈。
方從哲感慨一聲,說道:“以前的政令,這些考生如何知曉?有了皇明日報之后,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政令,這皇明日報,當真是陛下的神來之筆。”
此話一出,孫如游、孫慎行皆是沉默。
對皇帝來說,皇明日報是神來之筆。
但對他們來說,卻不是如此。
《皇明日報》這新鮮物事,看似不過是張尋常邸報,實則已將他們這些閣部重臣逼入絕境。
往日朝堂奏對,尚可暗中周旋;如今白紙黑字印將出來,便是想轉圜也無從著手。
他抬眼望向乾清宮方向,恍惚間似見那報上墨字化作萬千利劍,高懸于文淵閣頂,稍有不慎,明日自己的名諱便要赫然其上,屆時莫說仕途前程,怕是連祖墳前的碑文都要被人唾罵。
如今,只能對自己要求更高了。
方從哲滿含深意的看向孫慎行,說道:“此番恩科會考,乃陛下御極以來的第一次,也是拖延了近兩年的會考,十分重要,孫部堂,切莫出了紕漏。”
孫慎行聞神色一凜。
這延宕兩載的恩科會試,乃是新君登基后的首場掄才大典,滿朝文武的眼睛都盯著貢院呢。
他微微傾身,壓低聲音道:“下官省得。此番科場若出半點差池,莫說那些虎視眈眈的官要參本,就是陛下那里,下官也交代不了。”
他是皇帝提拔起來的主考官,若是科考出了紕漏,打的是陛下的臉,死的是他孫慎行。
他如何敢不謹慎?
方從哲點了點頭,但心中卻有擔憂。
會考之事,當真小心謹慎,就能避免差錯?
另外一邊。
乾清宮。
東暖閣內,炭火融融,朱由校端坐御案之后,指尖輕叩案幾,目光平靜地看向跪伏在地的福王朱常洵。
這位皇叔身形臃腫,跪拜時腰間玉帶幾乎嵌進肥肉里,額頭滲出的汗珠在青磚上洇出深色痕跡。
“皇叔請起。”
朱由校虛抬右手,聲音不疾不徐,說道:“此番獻銀百萬兩、田產兩萬頃,實乃宗室表率。朕心甚慰。”
朱常洵卻未起身,反而以袖拭淚,哽咽道:“陛下明鑒!臣這些年在洛陽,日日思念先帝與母妃.府中用度皆賴父皇昔年賞賜,如今為表忠心,連母妃的嫁妝都變賣了”
他肥臉上雋叫腥壤幔閃賡獾乃檔潰骸氨菹履疲頰饃砼圩櫻故峭蚶四甑木閃希
侍立一旁的魏朝嘴角微抽――那舊袍分明是蘇杭新貢的云錦,袖口金線尚泛著光澤。
這廝,居然和他訴其苦來了。
朱由校長嘆一聲,說道:“國事傾頹,朕日夜操心國事,批閱奏章常常至三更,外有建奴,內有民變,朝中群臣勾心斗角,朕身邊,連一個知心人都沒有。”
說著,朱由校眼眶含淚,走下御座,拉著福王的手,仿佛自肺腑而出般說道:“如今這天底下,唯有皇叔,是朕最親近的人,若是連皇叔都不幫著朕,這國家,朕如何治理得好?”
朱常洵肥臉一陣抽搐,流著淚的臉上陷入呆滯之中。
這.這不對吧?
今日明明是我要來訴苦的,怎么變成你這個做皇帝的訴苦了?
本王被你榨取六百萬兩,加上兩萬頃土地,損失最大的,是我啊!
朱常洵苦著臉說道:“陛下,臣出了六百萬兩,兩萬頃土地,福王府快揭不開鍋了”
朱由校深深的挽著福王的手,說道“遼東今歲軍費五百萬兩,加補齊九邊欠餉,要花費上千萬兩,組建新營,預計花費銀兩,至少要五百萬兩以上,朕才是要揭不開鍋了。”
皇帝對著福王說道:“皇叔,朕離不開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