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老滑頭。
朱由校見張經世一副甩鍋的模樣,指著他說道:“兵部左侍郎,豈不知兵耶?”
太仆寺卿薛貞當即附和道:“啟稟陛下,左侍郎頗知馬政事,臣在馬政之事有疑問之時,常詢問左侍郎。”
好你個薛貞!
張經世眼中噴火,你要和我打擂臺是吧?
張經世還要繼續甩鍋,而皇帝的話,卻是說出來了。
“馬政之事,朕要了解清楚,你們不必推來推去,若是說不明白,就都別回去了!”
都別回去是什么意思?
咕嚕~
兩人吞咽了一口口水。
張經世與薛貞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恐之色。
難道不說出個所以然來,還要下詔獄不成?
張經世不敢再推脫了,趕忙說道:“啟稟陛下,我大明馬政,按歷代來算,制度都是最為精細齊全的”
張經世做為兵部左侍郎,對于太仆寺的事情,還是很有了解的。
在他的一番語之中,朱由校對大明馬政的源流以及問題,有了一個簡單的認識:
明太祖朱元璋立國之時,深知戰馬乃國之重器,遂設太仆寺統管全國軍馬,苑馬寺專理邊地牧場,又立馬戶制,令北方民戶養馬抵賦,南方則以銀代馬,充實國庫。
洪武年間,官馬存欄逾四十萬匹,九邊鐵騎馳騁疆場,所向披靡。
至永樂朝,成祖朱棣五征漠北,戰馬需求驟增,官牧馬場擴至河套、寧夏,茶馬貿易興盛,年易良馬兩萬匹,更有鄭和船隊自西洋攜回阿拉伯駿馬,改良戰馬血統,大明鐵騎威震朔漠。
仁宣之時尚能維系馬政,然土地兼并日盛,豪強侵占牧場,太仆寺存馬漸減。
至弘治年間,官馬僅余十萬匹,雖仍可支應邊防,卻已不復當年之盛。
嘉靖時,蒙古占據河套,西北馬場盡失,養馬戶不堪盤剝,紛紛逃亡,民間馬源枯竭。
茶馬貿易因私茶泛濫而衰敗,年易馬竟不足千匹,馬政根基已然動搖。
及至天啟元年,太仆寺名存實亡,京營三千營賬面需馬三萬,實配卻不足五千,且多羸弱矮小,不堪沖鋒。
神機營火炮無馬可拉,只得征調民騾,野戰之能蕩然無存。
驛站驛馬短缺,政令遲滯,軍情難通,帝國血脈幾近凝滯。
馬政之衰,實乃國運之衰。
朱由校聽罷張經世對馬政源流的概述,手指輕叩御案,沉聲問道:“既知歷代興衰,那天啟元年的實情又如何?朕要聽真話。”
張經世與薛貞對視一眼,后者硬著頭皮上前半步:“啟稟陛下,今太仆寺存欄戰馬實有一萬二千三百五十六匹,其中堪戰者不足六千。”
“六千?”
朱由校猛地拍案,饒是他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被這數目嚇了一跳。
明初四十萬匹戰馬,到現在只剩一萬了?
堪戰者甚至只有六千?
朱由校話語帶著殺氣,斥道:
“京營三千營名冊需馬三萬,九邊各鎮合計請餉馬匹逾八萬,你們就拿這些驢騾糊弄朕?”
張經世慌忙解釋:“陛下容稟,馬政之弊非一日之寒。自嘉靖二十九年河套淪陷,陜西苑馬寺所轄三十六營堡盡失,如今僅存甘肅、遼東兩處牧場。”
他掰著手指細數,有些惶恐的說道:“甘肅牧場受吐魯番侵擾,年出欄馬匹從永樂時的萬匹銳減至千匹;遼東牧場更因建虜劫掠,去年僅交出三百匹病馬.”
“夠了!”
朱由校抓起案頭《馬政志》擲于階前,書頁嘩啦散開,露出弘治年間繪制的牧場地圖。
“朕問的是對策!太仆寺年年支取八十萬兩馬價銀,銀子都喂了老鼠不成?”
薛貞撲通跪倒:“馬價銀實有難處。說是有八十萬兩,然至多只撥付了六七萬兩下來,三成還要補歷年虧空,四成用于驛站馬匹輪換,剩余”
他聲音越來越低,惶恐中帶著委屈。
“剩余各衙門支借、宮中采辦、宗室賞賜.幾萬兩,又夠什么用?”
暖閣內死寂片刻,忽聞皇帝冷笑:“好個拆東補西的糊涂賬,這么說來,我大明馬政荒廢至此,便是撥銀不足?”
兩人跪伏在地,不敢語。
朱由校驟然起身,面有怒色,道:“馬政若繼續糜爛,邊軍無戰馬可換,難道要將士們徒步迎戰建虜鐵騎?”
“陛下明鑒!”
張經世額頭抵地,官袍后背已汗濕一片,說道:“去歲遼東奏報,廣寧衛騎兵因馬匹羸弱,追擊建虜時竟有馬匹力竭倒斃將士們只能.”
話音戛然而止。
“只能什么?”朱由校皺眉追問道。
“只能奪民馬續戰。”
薛貞顫抖著接話:“薊鎮總兵上月密奏,為補足夜不收缺馬,不得已征用商隊騾馬三十匹,商賈已聯名告到順天府.”
暖閣地龍燒得極旺,卻似有寒風掠過。
朱由校盯著二人冷笑道:“好個飲鴆止渴!今日奪民馬三十,明日就能征三百。待到百姓砸了驛站衙門,你們是不是還要朕開內帑贖買?”
這大明朝,隨便掀開一角,都是爛到流膿。
地方官場如此,大明馬政亦是如此。
“當年正德朝劉六劉七之亂怎么起的?就是征用驛馬逼反了馬戶!”
朱由校惡狠狠的刮了這兩人一眼,冷聲道:“如今九邊缺馬近十萬,若按你們這般拆補,是要讓朕重蹈覆轍?不將天下百姓都逼反了,爾等便不罷休了是吧?”
“臣等不敢!”
兩人紛紛磕頭請罪。
朱由校目光如刀,冷冷掃過張經世與薛貞,沉聲道:“朕不想聽你們訴苦,只問一句――如今馬政糜爛至此,該如何挽救?”
張經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上前道:“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有三:其一,嚴查馬價銀去向,追繳被挪用的款項,確保太仆寺實收足額;其二,整頓牧場,甘肅、遼東雖殘破,但仍可增派軍士駐守,驅逐吐魯番、建虜侵擾,恢復牧養;其三,重振茶馬貿易,嚴禁私茶泛濫,與西番、蒙古各部重開互市,以茶易馬。”
薛貞見皇帝神色稍緩,也趕緊補充道:“陛下,臣以為還可恢復民間養馬之制,減輕馬戶賦役,鼓勵富戶代養官馬,若養馬達標,可減免稅賦。此外,仿效永樂舊制,可令沿海商船于南洋、西洋購回良馬,改良馬種。”
朱由校沉吟片刻,冷笑道:“你們說的這些,朕難道不知?可銀子從哪來?甘肅、遼東戰事不斷,如何確保牧場安穩?茶馬貿易被豪強把持多年,如何肅清?”
張經世咬牙道:“陛下若下決心,臣愿領兵部清查歷年賬目,凡貪墨馬價銀者,一律嚴懲!至于牧場,可調邊軍精銳駐扎,并增設馬政御史,專司監督。至于茶馬貿易.”
他略一遲疑,最后還是說道:“可令東廠、錦衣衛介入,凡私販茶葉者,抄沒家產!”
皇帝頗有些不解決此事便不罷休的意思,太仆寺卿薛貞知曉自己若是不表示一二,恐怕走不出紫禁城的宮門了。
他磕頭請命道:“若陛下允準,臣可親自赴甘肅督辦馬政,三年之內,必使戰馬數量翻倍!”
朱由校盯著二人,緩緩道:“好,朕給你們機會。張經世,你負責清查馬價銀,凡涉貪腐者,無論何人,絕不姑息!薛貞,你去甘肅,若三年后戰馬仍無起色,提頭來見!”
二人渾身一凜,齊聲叩首:“臣,遵旨!”
朱由校目光深沉,望向殿外,喃喃道:“馬政若再不振興,大明鐵騎,何以御敵?”
兩人離去之后。
朱由校看向身邊的魏朝,說道:“讓錦衣衛的人,查一查各地馬政的情況,尤其是貪腐的情況,朕要確鑿的證據!”
張經世與薛貞所的問題,確實是大明馬政糜爛至此的原因。
但這只是這兩人的口頭之,朱由校并不完全相信。
他要更多的信源,更多的一手信息!
大明馬政,還有其他的問題。
譬如說,他們這些官員中飽私囊!
征用馬匹,以作私用!
張經世他們獻策的解決馬政的問題,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難。
恢復官牧馬場,勢必觸犯許多人的利益。
這不是靠動嘴皮就能完成的,而是要靠殺才能解決問題。
要嚴懲強占馬場的權貴,方才能夠恢復北直隸、陜西牧場。
重啟與蒙古、雪區的馬匹貿易、向朝鮮、西域求購戰馬,看起來似乎可以,但實際操作起來的難度,卻不是一般的大。
一個是時間問題,另外一個是信任問題。
至于讓百姓養馬?
其實也是大話。
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吃都吃不飽,還能給你養馬?
而增加馬政預算?
在沒有將大明的馬政系統清掃個遍之后,增加再多的預算,也會被下面的人吞了去。
這是無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