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粘鍋的技術,倒是和張維賢一脈相承。
朱由校說道:“朕赦你們無罪,朕只是想要聽聽你們的看法而已。”
張之極低頭沉默,似乎在組織語,駱養性到底是想要在新君面前多表現一下,此刻先一步上前說道:“熊廷弼斬清河逃將劉遇節、王捷,懸首邊關,士卒股栗,虜騎月余不敢近邊。吾父曾:熊氏“剛腸似鐵,遼東得人”。”
這個駱養性,看來是個純粹的武人,這沒說幾句話,便將自己的父親駱思恭給賣了。
“千戶以為?”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張之極知曉自己這個縮頭烏龜做不成了,只得是硬著頭皮說道:“熊公治軍有方,有儒將風骨,然則遼東如今局面,與他脫不開干系,臣不知曉遼東時情,不敢妄下評判。”
這個小滑頭。
“難道錦衣衛奏報的遼東時情,邊將奏送的彈劾奏章不是真的遼東時情?”
這句話要怎么回答?
張之極趕忙跪伏在地。
這陛下所問之語,感覺每一個都是有坑的。
回答一個,就是跳一個坑。
苦也!
“卑職素不知國政,亦不知這些彈劾奏章,更不知遼東具體時情。”
張之極干脆裝傻起來了。
然而在朱由校面前,裝傻可沒有什么用。
“朕若執意要你說個所以然來呢?”
張之極面向大理石地面,眼珠轉動,思緒更是飛快運轉。
“陛下若是想要了解遼東時情,不若召見曾在遼東辦事的人問個清楚,原遼東礦稅太監高淮便在真覺寺,陛下召其一問便知。”
既然逃避逃不過,那只能拉一個人來頂鍋了。
沉默。
端本堂中寂靜無聲。
張之極額頭細汗漸出,他現在倒是明白了,為何自家父親面圣之后,時常長吁短嘆,一面說大明有救了,一面說國公府要完了,像是精神出了問題一般。
陛下雄才大略,這潑天的權勢富貴,英國公府可接得住?
“起來吧。”
朱由校的聲音,讓張之極松了一口氣。
他從地上爬出來,像是被水浸過的一般。
朱由校負手踱步至殿前雕欄處,望著檐角垂落的銅鈴在風中輕響,忽而轉身直視張之極道:“朕非先帝那般優柔之主,更不是瞎子聾子!“
駱養性聞身形微顫。
張之極喉結滾動正欲開口,卻被朱由校抬手止住。
“英國公府世代執掌京營,永樂年間張輔征安南的《平南策》此刻仍收在武英殿。“
年輕天子突然邁步逼近。
“你可知朕為何要你這國公嫡子學五禽戲?“
張之極額角冷汗滑落,殿內沉香忽被穿堂風吹散。
他想起方才演練虎戲時皇帝專注摹仿的姿態,那分明是沙場老卒才會有的銳利眼神。
那眼神.
殺氣騰騰!
“朕要改的何止遼東。“
朱由校猛地推開檻窗,九月秋風裹著陳腐氣息涌入,吹得案上奏章嘩嘩作響。
遠處宮墻外隱約傳來五城兵馬司巡夜的梆子聲。
“三大營空額六成,太倉庫歲入不及萬歷初年半數,九邊軍鎮吃空餉的塘報堆得比乾清宮丹墀還高――這些膿瘡不挑破,大明就要爛到根子里!“
“你父親密奏說京營火器庫半數銃管銹蝕,這事朕記著。“朱由校語氣陡然轉緩,從王體乾捧著的紫檀匣中取出本泛黃書冊。
“這是戚少保《練兵實紀》原稿,你既熟讀《紀效新書》,便該明白朕要的是什么。“
張之極膝行兩步鄭重接過,觸手竟覺書頁間夾著《京營改制疏》草稿,朱筆批注力透紙背。
他猛然抬頭,撞進皇帝灼灼目光里。
“從今往后,朕要的英國公不是勛貴牌位。“
朱由校俯身按住張之極肩頭,聲音輕得像飄落的雪片。
“是能持丈二鐵槍隨朕沖鋒的燕山破陣將。”
“你,可明白?”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