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四十八年。
秋九月乙亥朔。
卯時八刻。
天將白未白,明帝國的中心紫禁城,此刻尚還被黑暗籠罩。
本是靜謐的清晨,但在紫禁城中,宮人卻是腳步匆匆,神色慌張。
乾清宮中。
嚶嚶啼哭之聲不絕于耳。
東暖閣人影憧憧。
御榻之上,登基方一個月的泰昌帝朱常洛靜臥不動。
他面色蒼白,雙目緊閉,華麗的龍袍已失威嚴,空蕩地附在他身上。雙手無力地垂在榻邊,指尖微彎,榻邊被褥凌亂,御塌邊上還有未用盡的草藥。
“陛下,你走了,獨留我孤兒寡母,如何能夠安身?嗚嗚嗚~”
御前,近三十歲的宮裝婦人低聲啼哭,淚水沿著她清秀的臉龐滑落。
她的眼眸紅腫,雙肩顫抖,仿佛承受著無法說的巨大哀痛,那凄楚的模樣令人心生憐憫。
只可惜,這個世上唯一會憐憫她的人,已經是躺在御塌之上了。
“娘娘,大行皇帝賓天,已于奉先殿告文武百官,群臣進宮門問安,聞變入哭,臨畢請朝見,皇長子應還慈慶宮,還請娘娘鑒納!”
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安面無表情的說道。
王安聲音一出,李選侍的哭聲驟然一停,轉頭看向王安,眼底閃過一絲陰毒。
你這老梆子,這是拿百官來壓我?
李選侍本不是皇長子朱由校、皇五子朱由檢的生母,卻能硬生生的從王才人與劉淑女手上搶得撫養權,甚至在朱常洛活著的時候,要挾皇帝封她為皇后,群臣不同意,方才降格為皇貴妃。
只恨朱常洛死得太快了,她這個皇貴妃尊位還在走流程尚未落于實處,由此可見,她對權勢的貪戀非同一般。
宮斗手腕更非常人所能比擬。
說是明朝的‘鈕枯祿甄幀參闖2豢傘
此刻李選侍聞聽王安所,頓時感覺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她當即冷哼一聲,道:“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你這個奴婢,便想著奪權了?難道王大伴欲行趙高故事?”
如此大的帽子扣過來,王安眉頭微皺,立刻駁斥道:“萬歷二十二年,神宗顯皇帝命臣為大行皇帝伴讀,至今二十六載有余,臣之忠貞,天日可鑒,世人皆知,豈會因一人之而變之?”
語畢,王安當即跪伏下去,道:“老奴請皇嗣,至文華殿升殿,還慈慶宮!”
王安跪伏的方向,既不是已經成尸體的朱常洛,也不是氣得面色扭曲的李選侍,而是在角落中的身穿太子袍服的少年人――大行皇帝的皇長子,明帝國的第一順位繼承人朱由校。
明帝國未來的主人,皇太子朱由校此刻正懵逼中。
剛開始,他還以為自己一覺醒來,進了片場。
但這所謂的‘片場’找不到一個攝像機,找不到一個穿著正常的工作人員,就在他要找個人問一問的時候,一股紛亂的記憶盡數涌入腦海。
明朝
萬歷四十八年
一月兩帝崩
皇太子朱由校
等等!
我怎么成了天啟了?
朱由校穿越小說看多了,以至于他很快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實。
但接受是一回事,心中不暢快,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前世博士入仕,通過定向選調的方式進入體制,試用期轉正后直接定副處,然后下放到縣區任職兩年,調回來便是直接正處級,三十歲的正處,你敢想嗎?
本來是想要大展宏圖,好好做一番事業的,結果在調回前的一夜,與同事聚餐多喝了幾杯酒,一覺醒來,直接飛到1620年來了。
朱由校現在是欲哭無淚。
穿越也就算了,難度能不能給我調小一點?
作為明朝第十五位皇帝,也是倒數第二個皇帝,朱由校要面對的朝內外的局面,可以說是難度極大的。
朝內:
明帝國一個月之內連崩兩帝,朝堂秩序近乎癱瘓,朝中勢力更替混亂,黨爭不止,干正事的人少之又少,全在爭權奪利。
朱由校被冊封為皇太子不足一個月,朝中班底近乎為無,內閣諸臣,沒有一個是他能信重的。
宮中,作為內相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安胳膊肘拐到東林黨那邊去,司禮監也不是他朱由校的人。
內閣司禮監都掌控不了,便是做了皇帝,也不過是垂拱之君,傀儡耳!
甚至現在李選侍一個婦人,仗著大行皇帝寵幸,也能在他頭上作威作福,扣著他不讓他出外面見群臣。
朝外:
明帝國土地兼并現象加劇、稅收過重、民生凋敝、財政匱乏,四夷襲擾,官員腐敗.
總之,現在的明帝國是個爛到流膿的爛攤子。
這賊老天,要穿越,選個好時候不行?
哪怕是做堡宗,也比做天啟好啊!
做天啟,干得不好,那真是要去煤山找那顆歪脖子樹上吊的。
干得好了,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也可能出‘意外’落水,畢竟大明皇帝可是出了名的易溶于水。
朱由校處于懵逼狀態,王安還以為是他怕了李選侍,當即說道:“皇嗣無須擔憂,大學士劉一g、給事中楊漣、御史左光斗等,皆在寢門候皇嗣圣駕,百官在文華殿,翹首以待,還請殿下移駕文華殿!”
“王安,本宮乃皇太子嫡母,這乾清宮還輪不到你來說話!”
李選侍柳眉倒豎,面色兇狠,瞪了王安一眼,之后死死的盯著朱由校。
若換做是之前的朱由校,被李選侍這般盯看著,想必已經是怕得六神無主了。
但他已經不是之前的朱由校了。
我乃皇嗣,明帝國的主人,為何要怕你這個潑婦?
“母妃,皇考大行,朝野動蕩,須兒臣前往安撫人心。”
李選侍聞聽此,震驚得嘴巴微張。
之前那個畏她如虎的皇長子,現在居然敢忤逆她了?
王安見此,大喜過望,皇太子暗弱,又被西李把持,之前廷議為李選侍晉皇貴妃之時,皇嗣簡直就像是西李的傀儡一般,任由一個婦人擺弄,群臣見之,無不失望。
不想在大行皇帝駕崩之后,太子居然開竅了。
司禮監大太監王安連拜再拜道:“殿下所極是,國不可一日無君,家一日不可無主。還請殿下至文華殿面見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