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我們的電影
舉座皆驚。
最先有反應的,竟然是陳制片。
“葉初!”陳制片一臉羞惱,呵斥道,“適可而止吧!你以為這是過家家嗎?翻譯,這句話不要翻過去!”
陳制片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青憑娛樂的翻譯有點為難地看了陳制片一眼。他的工資是青憑娛樂發的,照理說應該聽從葉姐的指揮。但陳制片身上那種發號施令、久居上位的上位者氣息,又讓他下意識感到敬畏。
許多人,哪怕與上位者沒有直接的利益關系,也會對后者產生畏懼、崇敬,甚至不自覺的諂媚心理。
翻譯便是這種人。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翻譯這句話,而是轉頭看向葉初道:“葉姐,要不要跟老總商量一下再。。。。。。”
商葉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似乎沒什么情緒。翻譯松了口氣,又道:“葉姐,咱們還是謹慎點吧。”
沒等他這句話說完,商葉初已經打斷了他。
“你被解雇了。”商葉初點了點頭,簡短而不容置疑道。又轉頭看向助理,“帶他走。把他剛剛做的事告訴跟咱們公司合作的那個外包翻譯公司,說青憑娛樂對貴公司的人員職業素養感到遺憾。”
助理也愣了,不過她比翻譯要機靈得多,不過愣了短短幾秒,便客客氣氣地向翻譯道:“范先生,這邊請。”
助理半推半請地將愣在原地的翻譯架走了,商葉初搖頭嘖嘖道:“人事部又亂吃回扣了。”
這場鬧劇被坐在對面的陳制片、劉代表、邁克爾代表等人盡收眼底,邁克爾代表的隨身翻譯連忙一臉震撼地將剛剛發生的一切翻譯給了自己的主顧。
邁克爾代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代之以毫不掩飾的驚訝:“如果我沒聽錯的話。。。。。。”
舊翻譯滾蛋了,新翻譯還沒來。不過不要緊,商葉初摸出手機,在眾目睽睽之下面色如常地打開了翻譯軟件,看起來沒有絲毫不自在。
“我的英語不太好,不過與您交流足夠了。”商葉初笑著向對面的四個男人點了點頭,“現在我再重復一遍剛剛說過的話:我要求《熔巖風暴2》的正片和所有宣傳項目中,我的名字和男主演的名字,要并列排在topbilling(一番)的位置上,要明確寫上equalbilling(平番)和‘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說到這里,商葉初有些懊惱。她中文名叫葉初,英文名叫yechu,而那個死了老婆的男主角西奧·馬歇爾,英文名叫theo,無論中英文都排在她前面。真是讓人惡心。
都怪商鴻軒,他要是姓安的話,一切問題就都能迎刃而解。老東西一輩子就只會給我拖后腿。
商葉初又想起自己姓商,而盛聞之姓盛,首字母都是s;但她的藝名葉初首字母是y,又和楊喚宜的首字母一樣。嗯哼。
商葉初眨了一下眼睛,將突然鉆入腦海中的胡思亂想眨走。也不管對面坐著的幾個人是如何呆若木雞,繼續不打磕絆地說道:“字號、字重都要一致,并且兩個名字都在同一行,不許另起一行。主海報不得突出主次,視覺權重相同,未經雙方書面同意,不得制作單一主角版本海報。。。。。。”
商葉初的英語比俄語好得多,除了一些極其專業的名詞需要查找翻譯器,其余的東西都說得很流暢。
對面坐著的幾人已經聽愣了。
倒不是商葉初說得不對——恰恰相反,她說得太對了!她幾乎將所有好萊塢夾帶私貨的手段都盤了一遍,沒有絲毫錯漏!
鏡頭時長,角色介紹段落,不允許只給一方個人標語,宣傳采訪量,主角定義。。。。。。這個狡猾的華國人如同麥當勞彈出選擇菜單一般,將所有可能出現的壓番方式,都事無巨細地否定了。
有部分人認為,壓番撕番是內娛獨有的臭毛病,人淡如菊的國外電影圈不講究這一套。這實在是一種可愛的誤會。
好萊塢影史的著名撕番案例《火燒摩天樓》中,兩位主演撕得比這部電影的名字還要熱鬧。男主演麥奎因曾逐頁翻閱劇本,統計自己和另一位男主演紐曼的臺詞數量,發現紐曼比他多了幾句臺詞。便追到編劇面前,要求編劇給他增加同樣數目的臺詞。
此外,片頭字幕和海報上,為了讓兩位巨星都顯得像一番主演,片方也是絞盡腦汁:麥奎因的名字在左側,但紐曼的名字要高一毫米。
這件事情發生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歷史比港影圈和內娛要早得多了。
此外,比起內娛,好萊塢有更多的番位、戲份小花招。雖然名義上堅決反對種族歧視,實則會在各種地方,絞盡腦汁地邊緣化、模糊化、刻板印象化其他膚色和國家的演員。達成一種“名義上大家平等,但觀眾一看電影或者海報,還是會下意識覺得其中一方比另一方高一頭”的效果。
這些舉動往往不顯山不露水。就算他國演員感覺到有哪里不對,也沒法明確地說出來——一切都是按合同走的,是你太敏感了。只能滿頭郁悶地擔個虛名,其實沒有任何實惠,莫名其妙地給他人當墊腳石。
在番位這件事上,好萊塢可謂前科累累。
商葉初知道得如此清楚,還要多虧了拍攝華俄合拍電影的經驗。
這部電影,除了幫青憑娛樂拓展人脈和認識謝爾蓋之外,對商葉初最重要的意義,便是為她增加了豐富的對外合作經驗。
列夫導演和米哈伊爾編劇雖然都不喜歡商葉初,但長久拍攝下來,實際上已經認可了這位業務精湛,態度敬業的主演和她的同事們。閑聊之際,尤其是伏特加灌多了的時候,就喜歡頂著兩個馴鹿般的酒糟鼻,對著華國人吹噓過往的崢嶸歲月。
除了華俄合拍項目,兩人也有過俄美合拍電影的經驗。每當提起這茬,兩人就會罵罵咧咧、咕噥詛咒:好萊塢不是人,剝奪導演的控制權,在各種地方耍花招,讓俄羅斯顯得低一頭,明明說好了平等合作,結果稀里糊涂的,俄羅斯就成了防泥地墊。。。。。。
俄羅斯的電影歷史悠久,但在好萊塢龐大的工業化體系下,又顯得孱弱了。
商葉初此人有個優點:無論多么討厭某個人,也不會放棄從對方身上吸收有用的經驗。不會搞要么全肯定、要么全否定那一套。
商葉初此人有個優點:無論多么討厭某個人,也不會放棄從對方身上吸收有用的經驗。不會搞要么全肯定、要么全否定那一套。
雖然列夫導演等人的本意是吹牛和罵美國人,而不是給商葉初避雷;但商葉初仍舊認真地記下了列夫導演等人所踩過的所有坑,牢牢地鐫刻在手機記事本和腦海中。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耍不完的花招、上不完的眼藥、夾不完的私貨、說不盡的騷操作,這就是好萊塢這襲華美的袍子下,爬得密密麻麻的虱子。
商葉初有點惋惜,做了這么久的筆記,沒想到第一次實戰,居然用在了《熔巖風暴2》這玩意兒上。
商葉初說完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商葉初只說那一句平番的話,對面的幾個人定然會勃然大怒,覺得她不自量力。但商葉初洋洋灑灑說了這么多,體現了對合作伙伴(暫未達成)尿性的充分認識,一時竟把大家鎮住了。
長達半分鐘的寂靜后,邁克爾代表終于反應過來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轉向身邊的劉代表,用毫不掩飾的聲音道:“她真的是演員嗎,而不是經紀人?”
劉代表木著臉道:“她是自己的經紀人。”
陳制片愣了半晌,終于記起要拾撿起自己的威嚴了。他看向商葉初,眼睛一立,怒道:“葉初,這是嚴肅的對外合作,不是你在青憑娛樂的后花園!”
商葉初眼睛一亮,轉頭沖朱秀蘭道:“會議記錄在寫吧?快記上:《熔巖風暴2》的執行制片人聲稱,本次與我接觸是嚴肅的對外合作,把前頭那個‘非正式私下接觸’劃掉。”
陳制片:“。。。。。。”
聽到了翻譯員忠實的翻譯的邁克爾代表:“。。。。。。”
眾人都被商葉初番無恥的騷操作驚呆了,米勒助理甚至張了張嘴,露出一條發白的舌頭。
“你——”陳制片氣急攻心,一時間忘了分寸,“葉初,這可不是我自愿要來的,要不是青憑娛樂求著我來,你當我愿意接你這個爛攤子?”
商葉初道:“記下:陳制片聲稱,若非青憑娛樂加盟,不愿接《熔巖風暴2》這個爛攤子。”
“季君陶就是這么管你的?!”
“《熔巖風暴2》制片人已與青憑娛樂老總進行深度接觸。”
“你——你——”陳制片氣得眼睛翻了翻,劉代表見狀不好,忙按住他,又沖葉初道:“葉初,這個那個。。。。。。哎呀,我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商葉初這次沒有叫記錄員繼續記了。
適可而止。
商葉初微微垂著眼皮,而后抬起眼睛。她生得面貌秀美,眉眼柔麗多情;然而抬起眼睛看人時,總有種說不出的冷情。這種氣質中和了五官的柔軟。
在這雙冷眼的注視下,劉代表頗覺得不自在。他不想偏幫邁克爾,也不想偏幫青憑娛樂,他就想做個混日子的吉祥物,把事情辦完。然而葉初投來的視線如同一把劍,刺破了他所有的安逸和混沌,讓他無處躲藏,坐立難安。
年輕人真是心氣兒高啊。像他們年輕那時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笑聲插入了商葉初的冷眼和劉代表的沉默中,是邁克爾代表。
邁克爾笑夠了,用彎起的手指刮了刮嘴唇,然后用那只手輕輕一指商葉初:“葉小姐,您很幽默,也很認真。”
商葉初輕笑一聲道:“你可真幽默。”
翻譯人員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翻譯這句明顯帶有嘲諷性質的話。中文太過微妙,明褒暗貶皮里陽秋,讓人很為難。最后,他平鋪直敘道:“她說,您也一樣。”
邁克爾代表又刮了刮鼻子,而后坐正身體,道:“葉小姐,對您這樣一位美麗的女士,我很想溫柔一些。但不幸的是,我的時間很寶貴。那么我也就不繞圈子了:不行。”
邁克爾代表說話的時候,陳制片和劉代表又不吭聲了。
“不行。”邁克爾代表帶著傲然道,“沒有這樣的先例。葉小姐,也許你在華國市場上,是個不錯的演員;但在好萊塢,像你這樣的小角色遍地都是。你不是那些千萬片酬俱樂部的會員,甚至連一些二線的身價也比不過。”
陳薇一聽這話就急了,朱秀蘭拉住了她,輕輕搖了搖頭。
“更何況,”邁克爾代表做出回憶的表情,“據我所知,你只有一部電影的票房超過三億美金,這個數字在好萊塢確實能算個不錯的成績。但我聽說,那是一部奇幻特效電影,導演是近些年不可多得的奇才。請原諒,我并非歧視,但我想,一個優秀的演員,應當知道什么成績可以算在自己身上,什么成績不可以。”
“西奧·馬歇爾是扛這部電影票房的主力。”邁克爾代表用一種精英式的冷酷地宣布道,“我們不會為了您在華國虛泛的人氣,去損害廣大的北美和世界市場。”
這話說得實在太難聽了,也太殘酷了。不單是在貶低商葉初這個人,也是在貶低華國影圈和電影市場。然而陳制片和劉代表就像死了一般,一聲沒吭。
陳制片有意羞辱商葉初一番,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知道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劉代表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假裝聽不懂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