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葉初目瞪口呆,103吹了聲幸災樂禍的電子口哨,金九思額上冒出幾排汗珠。
商葉初目瞪口呆,103吹了聲幸災樂禍的電子口哨,金九思額上冒出幾排汗珠。
如果說剛剛還在懷疑金九思是不是什么商戰間諜,那么現在,商葉初已經對金九思的智商產生了質疑。
時光真是可怕啊。十九歲就出道拍電影的強人,在港影圈黃金時代打拼過的猛人,三十年之后,竟會變成眼前這慌手慌腳的中年婦人!
商葉初感到一陣憐憫和恐懼。她幾乎心軟了一瞬間,但很快清醒過來:《長夜執火者》對她無比重要,她可憐金九思,誰來可憐她?
商葉初搖搖頭,晃掉腦子里的軟弱和多愁善感,抹了把臉,站起身來。這種時候叫服務員只會讓金九思更尷尬,商葉初手腳麻利地將地上的茶杯撿了起來——質量不錯,居然沒碎。
商葉初將茶杯放在桌上,又從木盒中抽出幾張附庸風雅的印花大紙巾,遞給金九思,讓她擦小肚子上的棗泥、豆粉和茶水,口中道:“沒燙著吧?”
哭哧哭哧,哭哧哭哧,商葉初又抽出了幾張紙丟在地上,用腳尖按著紙,去擦地上的水漬;一邊擦一邊想,該如何委婉地把金九思請回去呢?
有了,商葉初眼前一亮。就說“金導衣服臟了,先回去換件衣服吧”。送走金九思之后不再聯系她不就完了?把這事兒輕描淡寫地揭過去唄。
金九思在圈里這么久,肯定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商葉初打定主意,立刻調動起演員的專業演技,看向金九思的衣衫,眉心一蹙,就要張口說出那句話——
忽然,商葉初注意到了一點細節。
金九思今天是穿著正裝來的,也就是商務談判最常見的那種西裝三件套。這種衣服季君陶天天穿,商葉初都快看吐了,因此對它很不敏感。
商葉初之所以忽然注意到它,是因為,在金九思的西裝下擺處,一條羞羞答答的小尾巴露了出來。
那是這件衣服的吊牌。
金九思竟然是穿著沒剪吊牌的新衣服來的,她將吊牌塞進了褲腰中,只不過剛剛的動作幅度太大,才讓它掙脫出來了。
這條遮遮掩掩的嶄新小尾巴,暴露了金九思整個人的縮影:潦倒,貪圖小便宜,好面子,虛榮。。。。。。
然而商葉初心中忽然意識到,金九思是很重視這次會面的。至少,與商葉初考校成色的試探心態不同,金九思將這看作一次莊嚴的面試,需要奮力一搏。
商葉初忽想起自己當初去試鏡《天半》時,在門外等了足足兩個半小時。兩個半小時后,仍然沒有人叫商葉初進去試鏡。她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那時她看到,當時她的競爭對手魏宣,正坐在沙發上,和面試官們聊天。面試官有鄭博瀚,有徐瀚文,還有兩個商葉初不熟悉的家伙。
那時,距離面試官們下班,只剩十分鐘了。
如果商葉初再遲疑一點,那次試鏡將直接結束,李益明這個角色,也會永遠與商葉初擦肩而過。
那是商葉初演藝生涯的轉折點,人生至關重要的岔路口。然而在她的轉折點上,屋中的人們,也不過是在寒暄些無關緊要的廢話罷了。
時移世易。位置倒轉。商葉初竟成了鄭博瀚、徐瀚文們!
金九思慢吞吞擦拭著衣裳,越擦越沮喪。
這套昂貴的西裝弄臟了,不能退貨了,這也沒什么。金九思難受的是,葉初看起來不打算要她了。
金九思平日是個很穩重的人,很少有現在這么顧頭不顧腚的時候。可這次不同,她太緊張了。
金九思每天老神在在地在公司混日子,人人覺得她是去青憑娛樂養老的。金九思自己也這么覺得。
可她的耳朵似乎有自己的意志,無時無刻不在捕捉與電影有關的信息;她的嘴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時常會不經意地問出與電影有關的問題;她的手腳似乎有自己的打算,幾乎日日帶著她,路過電影項目組、狂飆計劃編劇組,以及那些為電影奔波的地方。
她天生愛與人為善嗎?不是的。她天生熱情,樂于助人嗎?似乎也不是的。
可是電影,電影,你就是能將人變得面目全非,能將暴烈的青年變成圓滑的中年人,能讓金九思藏起棱角,只為增添一點兒再次觸碰到你的可能。。。。。。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更何況金九思還沒有老!那一次又一次被打擊的雄心,仍舊勃勃地在胸膛中跳動著。
金九思一直在努力。許多導演都恥于承認自己從拍電影的,轉行為拍短劇、拍廣告的,但金九思不一樣。
在自己的每一處簡歷上,金九思都注上了自己的電影代表作們,盼著有人慧眼識珠。她的簡歷豐富得幾乎可笑,幾乎像一個把所有貨品都塞在櫥窗中的外行老板;
在每一個可能的項目中,金九思都投遞過自己的簡歷,標注上:經驗豐富,薪酬可談;
甚至于,公司每啟動一個電影項目,人緣最好的老金,知道的并不比核心演員們慢多少!
讓我再觸碰一次電影吧。無數個午夜夢回的時刻,老金躺在自己的出租屋中,在夢中吶喊。
《長夜執火者》的項目流出消息后,金九思像往常一樣,第一時間給葉初的工作室投去了意向書和簡歷。她知道自己的機會很小:葉初身邊有無數大導演,圈內也有很多導演躍躍欲試。可萬一呢?
她叫九思。她想的比別人多,做的更比別人多。連她的夢想和幻想,也比別人多那么一點兒。
接到葉初的電話那一刻,金九思心中的狂喜幾乎要將她淹沒。她不斷思索復盤,提取總結著自己從公司聽來的各路信息,匯總出了一套最精當的說辭;不斷揣摩著劇本、葉初的想法和反應。
她愿意付出一切代價捉住這部電影。
可她的表現一點兒也不好。越是急躁,越是忙亂;越是想表現得好,越是表現尷尬。鬧了無數笑話。
那個圓滑穩重的老金在葉初面前失蹤了,只剩一個十九歲那年坐在道具箱上的金九思。
金九思從葉初的臉上讀到了拒絕之意。她幾乎要像十九歲那年一樣大哭一場。但在最后一刻,她有力地控制住了眼淚——哭是哭不來電影的!除非將眼淚用在正確的地方!
金九思一邊慢吞吞地擦著衣服,一邊思考該如何厚著臉皮不叫葉初將她趕走。葉初是個年輕女孩,倘若看到一個年近五十的長輩在她眼前默默流淚,也許就會心軟。
金九思打定主意,立刻調動起導演的專業演技,看向葉初的臉,眉心一蹙,就要滾下那顆熱淚——
忽然,她看見眼前的人沉默片刻,竟然抬起眼與她對視了。
“金導,”金九思聽見葉初說,“兩條街外就是《幸福街2》劇組,要不要跟我去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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