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藍眼睛,一雙黑眼睛,隔著臥室的燈光和陽臺上的黑夜,就那么在雪夜中對視了。
但是,商葉初幾乎是瞬間避開了謝爾蓋的眼睛,轉向了手機屏幕。
但是,商葉初幾乎是瞬間避開了謝爾蓋的眼睛,轉向了手機屏幕。
原因也很簡單。她后悔了。
先時與謝爾蓋的糾纏,大抵是多方作用的結果:與楊喚宜競爭弘象獎,得知自身財力比不過曹適的羞惱,青憑娛樂短劇項目和資金的壓力,事業的高壓期,風標視頻的三座s級制作大山,從演員到資本的轉型,第一次扛起責任的茫然,異國他鄉,人生地不熟的孤寂,灼灼燃燒的欲望。。。。。。以及,多多少少地有那么一點,想證明自己可以愛上其他人的不甘。
她已經走出來了!
無論是楊喚宜,還是什么什么導演、什么什么作家,她這一生,憑什么只能牽絆這些不能想也不該想的人呢?
謝爾蓋年輕英俊,有藝術修養,而且涵養不錯。雖然有些控制欲和斯拉夫傳統的大男子主義,可他畢竟是個相對正常的對象。最重要的是,他不在內娛,不會與葉初產生資本博弈或競爭。他不在國內,不用與他維持長期穩定的關系。
他正是商葉初應該愛的人,只要愛上他,商葉初便勝利了。商葉初重新變成了一個正常人,那些人,那些可惡的可愛的可恨的可敬的可悲的人,于她而,也不過是季君陶的小樹、小卡、小多,或者小磊子什么的。
商葉初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她喜歡上了謝爾蓋,年輕的肉體,有力的臂膀,溫暖粗糙的雙手,英俊的面容,以及憂郁的藍眼睛。再加上出眾的藝術領悟力和演技,還有日漸進步的按摩手藝,商葉初喜歡他,就像烏鴉應該喜歡閃閃發亮的東西一樣。
她與他相處是很愉快的。那種放縱的快樂,那種無需多想以后,也無瑕多想從前的快樂,商葉初幾乎從來沒有體會過。就連與他唇槍舌劍的爭論,也是刺激而有趣的。
他是個幾乎完美的情人,雖然有時有些沉悶。
可是,在弘象獎的頒獎典禮以后,商葉初便有些后悔了。
在意識到自己對楊喚宜的嫉妒那一刻,商葉初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心。
她對那個人,或者說任何人的愛,并不足以改變商葉初。商葉初還是商葉初,那個卑劣,貪婪,渴望勝利的商葉初,那個嫉妒,暴虐,傲慢的商葉初。一想到輸給競爭對手,心中便難過得像死了一般的商葉初。
她根本無需賭氣地愛上什么人,通過放縱來掩蓋自己過去的,或者永不能萌發的感情——用以證明自己的正常。
因為商葉初是無藥可救的,永不正常的。
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后,商葉初便后悔了。
她開始覺得自己與謝爾蓋的一切都很荒唐。甚至陰暗地想著,能不能威脅謝爾蓋永遠不把這事說出去。甚至有一天,她開始幻想,如果謝爾蓋能突然失憶,或者死了就好了。。。。。。
這些想法只是荒唐的幻想。事實上一切照舊,商葉初回到了瓦姆耶,有意避開了謝爾蓋。回房,睡覺,醒來,接到視頻,接通視頻聊了一會兒工作之后,商葉初聽到了陽臺的響聲。
過了一會兒,她看到了謝爾蓋。
隔著玻璃,謝爾蓋站在雪夜中。俊美的面容,頎長挺拔的身影,大雪紛紛,夜色深深。那雙情動時會變得朦朧的雙眼,正隔著玻璃,望著商葉初。
商葉初心中一跳。
其實很容易的。她只要說一句劇組有人來,暫且掛掉蒲洛的電話就可以了。打開那扇門,將雪中的人迎進屋中。而后一切如故,享受快樂,暫且忘我。
商葉初面臨著兩個抉擇,打開那扇門,或者假裝沒看到。
商葉初選擇了后者。
商葉初迅速轉回了視線,好像什么也沒看到一般,繼續與蒲洛通話。
如果謝爾蓋仍舊敲門,商葉初就可以責怪他不懂事,在她與同事工作時闖禍,害得同事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進而借題發揮小題大做,跟他大吵一架,然后趕緊與他斷掉。
如果謝爾蓋離開了,那更好。今晚太平了,以后再尋個由頭,慢慢地冷掉斷掉就是了。
可謝爾蓋沒有走。
謝爾蓋就那么靜默地在雪中等了半個小時。夜越來越深,雪越來越濃。雪花撲簌簌落在他身上。商葉初硬著心腸不去看他,但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感到心中的熬煎。
終于,商葉初掛斷了電話,走到了陽臺前。
謝爾蓋,謝爾蓋!這狡猾的彈殼小士兵,這一次,他到底勝利了。
在商葉初說出“看到了”三個字后,室內就再沒響起任何說話聲。只有商葉初輕緩的呼吸和謝爾蓋粗重的呼吸,在房間中交響。
商葉初抓起彈殼小士兵,一會兒戳戳它的臉,一會兒戳戳它的手,一會兒,戳戳它空洞洞的心臟。
“我該走了。”
在商葉初第三次戳向小士兵的心臟時,謝爾蓋終于開口了。他竟說的是中文。
商葉初沒有回頭,只道:“我很喜歡這個小士兵。”
謝爾蓋道:“它是您的了。”
“那你呢?”
“我是我的。”
商葉初忽地笑了:“滾。”
謝爾蓋的眼瞼垂了下去,隨即掀起。用一種復雜到難以形容的眼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站起身,轉頭向陽臺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在他的手觸到陽臺門把手的剎那,商葉初猛然站起了身子!
謝爾蓋的手觸上門把手,卻沒有按下去。
商葉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幾乎就要說出些什么。但最終,她什么也沒有說。
謝爾蓋沒等到任何一個字,最終,那只手還是按了下去。
謝爾蓋離開了。
一股寒風透過門縫,吱吱地吹了進來。商葉初站在原地,恍若未覺。
“我說——”
一道聲音打斷了這凝固般的沉默。
一道聲音打斷了這凝固般的沉默。
商葉初猛然回過神來。
103機械的聲音在商葉初腦中響起,帶著一點機械的困惑。
“我說,”103平靜道,“你們兩個,這到底鬧的是哪一出?”
自從商葉初欠了數不清的體重以來,103干活勤快多了。每日兢兢業業,晨昏定省地來找商葉初收體重債。每次收債的時候,順便對商葉初的事業做出一點冷酷客觀的點評。
稀奇的是,商葉初和楊喚宜的情感問題,103卻再也沒有過問過了。好像已經失去了對楊喚宜的好奇心一般。
對于謝爾蓋,103是比較冷漠的。可以說,比對楊喚宜還不當回事。今天,還是103第一次問起謝爾蓋。
商葉初回過神來,走到陽臺邊,將門關住。一邊關門一邊道:“什么?”
103直白道:“你們在說什么你的我的?你怎么突然對謝爾蓋生氣了?”
商葉初的感情世界,是一道任何人都無法解開的謎題。103雖然住在她的大腦里,但也看不懂那些彎彎繞。
商葉初扯了扯嘴角,向盥洗室走去。一邊走,一邊問:“你聽過士兵給公主站崗的故事嗎?”
103道:“你說這個?
“一個士兵愛上了公主,公主對他說,‘如果你能日日夜夜地在我的陽臺下等我,等我一百天,百日之后,我就以身相許。’士兵便在陽臺下等,風雨雪都抵擋不了他。公主一直注視著他。
“但是,第九十九天的晚上,士兵離開了。”
陳述完這個故事,103道:“這個故事里除了陽臺,和你和謝爾蓋似乎沒什么相似性。”
說話間,商葉初已經走進了盥洗室。
商葉初將手按在水龍頭上,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大家說,士兵用九十九天證明了他對公主的愛情,用最后一天證明了他的尊嚴。”
103沉默了下來。
商葉初本以為他聽不懂,卻聽103冷笑道:“謝爾蓋也才等了你半小時,愛情濃度似乎并沒那個士兵高,尊嚴倒是大得很。”
商葉初:“。。。。。。”
“我不知道該怎么跟你解釋。”商葉初一陣無力,“謝爾蓋在乎的并不是那半個小時。他在乎的是。。。。。。”
「您剛才,看見我了嗎?」
「你想聽到什么樣的答案?」
「如果是真的,我很喜歡。如果是假的,我很喜歡。」
「看見了。」
你想聽到什么樣的答案?
你想聽到什么樣的答案?
商葉初低聲道:“他在乎的是,我連騙都不愿意騙他。”
小士兵想用風雪和等待證明自己的愛情。但公主吝嗇于賜予他愛情的美夢。于是,小士兵只好識趣地,用離開來證明自己最后的尊嚴。
103無語了片刻,最終道:“所以呢?”
商葉初打開水龍頭,將一捧水澆打在臉上。
“如果他今晚留在這里,我可能會更喜歡他吧。”商葉初喃喃道。
知情識趣,讓人快樂,聽話省事。就像季君陶的小磊子一樣。
可是他離開了。
他讀懂了商葉初微妙的拒絕和惡意,讀懂了商葉初的利用和輕慢,讀懂了商葉初的后悔,甚至預見到了那份即將到來的一刀兩斷。
在讀懂這一切之后,他帶著僅剩的尊嚴離開了。
“可他走了。”103淡淡道,“所以你不喜歡他了?”
“是。”商葉初又洗了一把臉,“我不喜歡他了。他太倔,太聰明,太可怕了。不懂事,不聽話,不服軟。”
這是童話故事里沒有寫到的結局。
小士兵離開了,看著他的背影的那一刻,公主反而——
商葉初抬起臉。
鏡中的女人臉上水珠淋漓。就像謝爾蓋眉眼間掛著雪水的樣子,就像謝爾蓋額上、臉上滿是汗珠的樣子。
商葉初忽然恨恨地一巴掌拍在了鏡中那人的臉頰上!
“商葉初啊商葉初,”她恨聲道,“你這輩子就是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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