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甜杏仁味縈繞在鼻端,讓人不由自主地放松,原來是老大娘在給商葉初涂抹精油。
淡淡的甜杏仁味縈繞在鼻端,讓人不由自主地放松,原來是老大娘在給商葉初涂抹精油。
以油按摩,可以刺激筋膜,活化血液,進而讓被按摩者產生大量的腦內啡,達到真正的放松。
商葉初下意識抽搐了一下。按摩師寬厚的手掌,借著油的潤滑,從腰部向上狠狠一推,一滑——吱,一聲,富有技巧的力度讓商葉初瞬間渾身癱軟。
一瞬間,大腦嗡鳴一聲,商葉初眼前一白,心臟險些和大腦錯位。
老大娘的手似乎具有無窮的魔力。時而用力,時而輕柔;時而打轉畫圈,時而曲線迂回;時而猶豫不決,時而干脆利落。
溫柔時,如蜘蛛晃著細腿,在商葉初的皮膚上游走織網;蠻橫時,如野馬邁著四蹄,在商葉初的皮膚上疾奔。
商葉初一陣眩暈,周圍的空氣仿佛變成了真空,讓她呼吸困難。同時,由于空氣已經變成了真空,她的血液,已經微微沸騰起來。體內淤積的沉悶、迷茫與疲憊,也被真空空氣的負壓緩緩拔了出來。。。。。。
商葉初不得不強迫自己進行思考,免得大腦因為過度的快感徹底宕機。按摩師的手是如此健壯有力,干擾得她不得安寧。
手。。。。。。手,商葉初想起了很多人的手。
季君陶的手,慣常按在鍵盤上,或者握著手機和咖啡杯。她的手就像她的人一樣情緒內斂,除了做決策時,極富魄力、強而有力地一揮,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季君陶的手,是千軍萬馬中的軍旗。
胡老太太的手,經常握書、紙、筆。或者安撫商葉初的頭。由于年事已高,她的手時常微微顫抖,動作遲緩。——胡老太太的手,是毛筆的筆尖,顫著墨香,蓄滿經年的嘆息。
蘇歌的手總是興奮的,很活潑。在修圖或者給秦天野做應援的時候,那雙手快如疾風,迅捷無比。在擺弄她那些奢侈品的時候,則總是漫不經心。——蘇歌的手,是水中的游魚。
林姽婳的手是紫黑的,指甲微微發黃,總是夾著香煙。季君陶對她這個毛病深惡痛絕。——林姽婳的手,是一只發黃的煙嘴。
古文華的手總是不安的,揉搓著衣角或者另一只手。只有在掌控拍攝的時候,才會稍好一些。——古文華的手是一臺不太穩定的錄像機,忠誠地放映著主人的情緒。
齊鳴的手是壯健粗糲的。飾演啞婆的時候,為了表現啞婆的瘋狂,齊鳴經常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噼噼啪啪,左右開弓,兩頰被她自己強橫的力道打得高高腫起。
“啪!”
在想到齊鳴的手的這一瞬間,按摩師突然也在商葉初腰上拍了一下。商葉初一個哆嗦,手腳下意識蜷縮起來,復又舒展開。
如果胸膛沒有胸骨攔著,商葉初的心臟剛剛恐怕就飛到按摩師的手掌下了。
。。。。。。。。。。。。
商葉初很想逼迫自己鎮定下來。但按摩的力道、溫度、頻率,都讓她無法緊繃。每一個毛孔都舒展張開,整個人仿佛浸泡在一場溫馨靜美的幻境中。。。。。。
商葉初忘形了。她開始想到不該想的人。許多雙不該出現在這里的手在商葉初腦海中劃過。
楊喚宜的手是冰涼的,溫柔的,有力的,帶著欺騙與安撫意味的。楊喚宜的手是一場騙局,商葉初朦朦朧朧地想,我不會再受騙了。
盛聞之的手是病態的,神經質的。握筆,或者下意識梳攏他的頭發。手與主人,都是討人嫌的神經病。
還有另一雙手,另一雙手。。。。。。那雙手掌控著鏡頭,監視器又或是攝像機。啪,按一下對講機;嗒,按一下監視器的控制鼠標;咔嚓,按一下快門。按一下,一下,又一下。。。。。。商葉初從不知道這雙手的溫度或觸感,但卻清楚地記得它每個按下去的動作。
!!!
按摩師用力一按,正正按在商葉初的腳掌心!
轟!
渾身的筋骨精血皮肉驟然一麻,一緊,一松。又發脹,又發熱。商葉初如一條魚一般打了個挺,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
商葉初不可置信地睜開了眼睛,全身上下都已經大汗淋漓。
按摩師老大娘意味深長地嘀咕了一句:“年輕人啊。”
商葉初緩緩坐起身,只覺整個頭部都在充血,微微的眩暈和極度的放松詭異地交織在一起,竟讓她一瞬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按摩師隨手丟下一塊毛巾,蓋在商葉初的腳上,又丟給商葉初一把梳子:“您先躺著休息一會兒,再梳梳您的頭發。”
說著,按摩師便自顧自收拾起了她的家伙什。商葉初將梳子插進發間,一下一下梳著,梳齒按摩著頭皮,帶來幾分松弛的愜意。
兩小時之前,她還在懷疑這個老大娘是不是糊弄人的老大夫。而現在,她已經被整治得筋酥骨軟,渾身上下無處不放松。她同時感到充足的精力和極度的疲憊,很想大睡一場。
但同時,一種更深的欲望蓋過了睡眠欲。商葉初現在極度、非常想尋歡作樂。可惜她出國帶的東西有限,沒有把她的“迷你朋友們”帶來這邊。歐洲這邊雖然性行業合法,但商葉初既厭惡,也不可能去做嫖娼這種不把人當人的事情,因此只能想想算了。
五妙欲,為色、聲、香、味、觸,指對眼、耳、鼻、舌、身五個器官起引誘作用的五種欲望。只要是人,對令人感官愉悅的東西,就不可能無動于衷。
商葉初被工作磋磨許久,便以為自己已經清心寡欲,五欲萎靡。然而人欲是不可能被湮滅的,只會被壓制,如同一枚緊壓的彈簧,越壓越緊,越壓越矮小。待到有一日忽然破開金鎖,彈簧就會飛彈而出,把壓抑者崩得鼻青臉腫。
商葉初的彈簧,本來被社會對女性欲望的規訓、大眾對明星的窺私、失戀的痛楚、層出不窮的工作事務緊緊壓在地面上,眼看已經有了撲街的苗頭,沒想到在按摩師的一頓按摩之下,彈開了。
無數人否認欲望,蔑視欲望,嘲笑欲望,視欲望為洪水猛獸,視欲望為不知廉恥,視欲望為錯誤異端。以抨擊欲望為高貴圣潔,以隱藏欲望為體面端肅,以湮滅欲望為理性自持。無非是無法在其余領域超凡入圣,只能在人人都有的基礎生理欲望領域爭當話事人罷了。
商葉初大汗淋漓,身體一陣陣燥熱。其實她很想出去在冰天雪地里跑個兩三圈,不過想想也就算了。莫斯科的一月可不是什么天然操場。
按摩師收下小費,軲軲轆轆地推著家伙什離開了。商葉初一邊梳著頭,一邊坐在床上發愣。
窗外夜色沉沉,商葉初怔愣地想了半晌,忽然意識到,自己也不過是凡夫俗子。
有事業疲勞,有重壓下的疲憊,有被電影市場拋棄的恐慌,有遠來異國他鄉的迷茫與孤獨,也有,被反復打擊,但仍茍延殘喘的。。。。。。可憐巴巴的欲望。
意識到這一點之后,商葉初忽然如釋重負,心頭縈繞多日的迷霧登時煙消云散。她抓起手機,在手機上給助理敲了幾個字上去。
曉利,你去幫我聯系一下白層航區商務酒店,就是咱們今晚住的這個酒店,問問他們的按摩技師能不能外派隨行。。。。。。就是23號。。。。。。
還沒打完字,商葉初便睡著了。
這次是死一樣的睡眠。沒有任何人出現在夢中,沒有即將或者正在開拍的新戲,也沒有奔跑的駿馬和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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