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雜的心理,結構性人物弧光,戲劇張力,喜劇內核下的悲劇性,悲劇內核下的生命力。對于藝人而,這些才是最難揣摩的東西。對于角色而,這些反而是最重要的東西,遠勝于外表。
然而,娛樂圈很多人,卻粗暴地把這一切厚重復雜的東西,歸結為“丑角”兩個字。畫個臟臉,燜個油頭,穿兩件破衣爛衫。宣傳通稿嚷嚷一番敬業,蛻變,大挑戰——實際上,挑戰的不是角色難度,頂多是形象禁忌,還有粉絲的心理防線罷了。
若表演技法毫無進步,表演語如出一轍,情緒結構毫無變化;然而,因為穿了兩件臟衣服、抹了兩把灶灰黑粉底,就能腆著臉嚷嚷大突破——突破的到底是人,還是這兩件破衣?
與其說是為了追求藝術而扮丑,不如說是“為了證明我很敢追求藝術”而扮丑。
商葉初沒有那個閑心。她如果想突破形象,只會追求真正由內而外的蛻變,而不是為了集郵各種形象,特意去演一些三俗角色給粉絲添堵。
商葉初不想長篇大論地跟盛聞之理論這些。倒不是瞧不起盛聞之,覺得他肯定不會懂。純粹是因為舌頭尖還在疼,不想多說話。
“所以,”商葉初一邊冰著舌尖,一邊總結道,“你不用擔心。雖然為了商業化考量,會把主角人設改得更接地氣一點,但接地氣是接地氣,和低俗是兩碼事。你放心好了。”
盛聞之不吭聲了,半晌道:“我信你,但我不信你們公司其他的編劇和導演。改可以,但改完了要給我過目。”
商葉初提議:“要不你干脆直接自己改?”
“那太麻煩了,”盛聞之堅決地搖頭,“我還要寫我自己的東西。把已經寫好的東西重新改成另一個格式太無聊了,我會吐的。”
就知道會得到這個回答。《幸福街》時期催盛聞之寫劇本的經歷還歷歷在目呢。
“好吧。”商葉初痛快道,“我帶你去公司,先把合同簽了。”
今天來的目的已經達成,商葉初看盛聞之也順眼了許多。連咬舌撞頭之仇都丟下了,甚至還有閑心敘舊:“去洗個澡,好好收拾收拾一下。我記得前年我在你家住的時候,你家里還挺干凈的,瞧瞧你家現在這樣。”
盛聞之打了個哈欠,啃光最后一口雪糕,將棍兒丟到垃圾桶:“以前家里有書房。書房之外的地方,家政阿姨天天打掃都無所謂。反正我的稿子和筆記都跑不出書房去。這間公寓沒有書房,我只能把稿子和筆記隨便放。三放兩放就找不到了。又不敢讓家政收拾,怕收拾一通,就更找不到了。”
商葉初無法評價這種混亂的生活方式,她自己的生活作息也不怎么健康。只好道:“算了,我也管不了你。等回去我請公司給你雇幾個專業的人。為了謝我,你把《天象》和《窺探者日志》賣給我怎么樣?”
盛聞之伸了個懶腰:“那就謝謝了。沒門。”
“真是讓人毫不意外,”商葉初走到窗邊,一扯窗簾,笑道:“別的也就算了。不過你也該曬曬太陽了——咦?”
不知何時,窗外的雪已經停了。冬日明麗的暖陽射進窗欞,將這間昏昏暗暗的小臥室照得亮亮堂堂。
天光大亮。
陽光久違地照在盛聞之身上。他下意識瞇了瞇眼,伸手遮了遮這對他而過于暴烈的日光。
商葉初的身影站在日光中。忽地,她回過身來,手中舉著一本小小的筆記本。
“我就說曬曬太陽有好處吧,這不是你的筆記嗎?”商葉初在白亮的日光中笑道,“它就窗臺上。只是你太久沒拉窗簾了。”
盛聞之怔住了。
良久,他慢慢將舉在額前的手放了下來,苦笑道:
“嗯,你說得對。曬太陽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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