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縱橫(二章合一)
有句老話說得好:路線錯了就會垮臺,人再多也沒有用。
一個正確的目標是成功的前提。倘若目標錯了,譬如一個聰明人想證明太陽其實是方形的,哪怕花上一百萬年,也是做無用功。
商葉初轉著筆,盯著紙張思索著。
她的目標是什么?改變娛樂圈。可她為什么要改變娛樂圈?因為她想讓五花肉那樣的編劇不再受欺壓,像齊老師那樣的演員有更多選擇,像。。。。。。最重要的是,讓她自己也有更多更好的選擇,不用再像大海撈針一樣挑選劇本。
一個百世流芳的演員也許也會拍許多爛片,但一個只拍爛片的演員絕對無法百世流芳。好劇本和好作品是偉大演員的基石。
她缺劇本么?不缺的。古偶、現偶、仙偶劇本子堆滿了青憑娛樂,但電影劇本很少有找上她的,就算有,也是一些粗制濫造的劇本,狗血淋漓的故事。
她想拍好故事,好電影,好劇。增加自己的選擇,也增加自己愛的那些人們的選擇。讓自己、楊喚宜和齊鳴這樣的老中青三代女演員,都有多種多樣的戲可拍;讓簡曉君這樣的編劇成為影視制作的中心,而不是邊緣化的存在;讓駱堯這樣有才華的導演,能得到更多支持。
可這,是她的根本目標么?
商葉初從未主動思索過這個問題。直到昨天。
商葉初忽然想到:如果那個女演員是蘇歌呢?
問題的答案一下子明晰起來:商葉初絕不是想為蘇歌這樣的演員而奮斗。哪怕有一天蘇歌落魄得只能喝西北風,全靠商葉初救濟;商葉初也絕不會把她塞進自己的劇組里混飯吃,而是會找些別的營生給她做。
思維一旦開閘,馬上就會決堤。商葉初緊跟著想到了第二個問題:編劇成為影視制作的核心,生殺予奪都交予編劇,固然有利于創作,可如果那個編劇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弱智呢?
月薪三千在海城租120平公寓,用火燒的方法銷毀鴉片,在侵略戰爭影視作品中不去刻畫被侵略人民的苦難,反而刻畫侵略者的“痛苦”、“人性”和“反思”。。。。。。文藝圈中,此等編劇可不在少數。如果前兩者只是缺乏常識的清澈愚蠢,后一個就是完全的惡毒和軟骨病了。
至于導演、中心制,更是早就顯露出了弊端。數不清的片場暴君和潛規則證明了這一點;好萊塢的紅沙發已經成為潛規則的代名詞。爛導演把好劇本改得七零八落的現象更是數不勝數。
一處通則百處通。商葉初頓時意識到,自己之所以想要改善這些人的處境,根本目的其實想是創作更多好作品。
倘若情況倒轉一下:齊鳴是個戲油子,楊喚宜在拍攝《安娜多麗雅》時仍舊軋戲、不敬業,簡曉君寫的是一堆平庸的狗屎,駱堯選擇在《安娜多麗雅》中摻雜一些莫名其妙的色情戲博人眼球;在這種情況下,商葉初還想扶持她們在娛樂圈發展,豈不是把一堆文娛垃圾捧到了觀眾眼前?這又和強捧蘇歌的邁塔影業有什么區別?
這樣一想,商葉初就明白過來了。
今日敬業的演員,明日可能為了向上爬而軋戲;今日尊重編劇的演員,明日可能因為其他藝人改劇本而忍不住效仿加戲;今日公正的導演,明日可能會因為歧視喜劇演員而把劇情拍得像喝多了。
如果她想做成一件事,根本目標不應當以某個人或某一小群人為中心,因為人是瞬息萬變的生物。她不能將自己的理想,建立在對他人人性的信任之上。
與其扶持一群她心目中的“好演員、好編劇、好導演”,讓他們向上爬,掌控娛樂圈,然后因為人的易變性,成為新一代的山頭和門閥;不如創立一種機制,讓所有人——無論是好演員還是戲油子,好編劇還是蠢編劇,片場暴君導演還是窩囊廢導演,都不得不遵從一定的規章制度,不敢任意妄為。
與其指望他人因為道德和感情而不會做某件事,不如讓他人因為規則和制度不能做某件事。
想到這里,商葉初驀地想到了四個字:
電影工業。
所謂電影工業,就是把電影當成工業產品來做。以現代化、標準化的工業生產流程來做電影。電影人在這一流程中的定位如同流水線工人,既然是流水線工人,那就沒什么不可代替的。一旦失去了唯一性,作妖的概率就會減少很多,畢竟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早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國內就出版過《國外電影工業資料》一書,并在扉頁引用了一句相當豪邁的壯:“一定要在不遠的將來,趕上和超過世界先進水平。”
近五十年彈指一揮間,如今,國內的現代電影工業正在緩步發展,但國產劇的“工業”,反而倒退得厲害。
爛劇橫行,邏輯全無。偶像劇換乘戀愛,固定幾張臉撐起市面上所有劇本。摳像p圖已是微不足道的缺點,替身多得賽頭屑,不但武戲要替,文戲也要替。資方塞人,加戲咖橫行;演員帶著私人編劇進組,還沒等研究劇本,就先聯系編劇改戲加戲。題材同質化嚴重,套路高度僵化。明明已經爛得出奇,還要大肆推廣營銷,騙觀眾進去啃餿飯。
如今國產劇市場已現頹勢,但由于有《天半》《胡霽傳》《飛花逐月令平生》《云傾記》這樣一批劇撐著,乍一看還勉強能夸一句欣欣向榮。但這樣的劇,如今一年至多出一兩部,與早些年國產劇每年群英薈萃的盛況根本不能比。
商葉初記得,幾年后短劇興起,而國產長劇仍然是這副死樣。長劇市場就這樣被沖得七零八落,一片待死之狀。直到那時,國內的長劇片方仍不肯反省自己,不但不覺得是自己的種種取死之道害得長劇完蛋,反而去責怪短劇搶占了長劇的市場。。。。。。
為觀眾帶去好作品,不僅僅包括電影,當然也包括劇集。
電影工業早已起步,商葉初已經加入了它,并與同伴一起推動著它。可這樣是不夠的,劇集同樣是文娛市場的重要組成部分。好的劇集能攫取更廣泛的路人緣,能為電影市場輸送新人新血。可笑的是內娛資本執著于粉絲經濟,寧可在粉圈中培養一個個龐然大物,也不愿意制作真正破圈的優質作品。最終只能養出割韭菜的流量藝人,養不出扛票房的電影咖。
最重要的是,電影工業化需要一條河那么多的真金白銀,無論是青憑娛樂還是商葉初,現在都只能加入,而談不上“撐起”。可劇集制作規模就要小得多,商葉初和青憑娛樂,還是有能力主導的,并且現在就能主導!
商葉初望著紙上那行字。
“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
在確立了真正的目標后,這個問題終于可以解答了。
商葉初提筆,將導演、編劇、加戲演員等字樣全部劃去,在紙上寫道:
“我們的娛樂圈,乃是一個被資本高度控制的場域。審美和創作高度服務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