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葉初牽掛這場戲良久,雖然被妮娜灌了一耳朵烏龍,也沒影響她急切的心情。
妮娜對這場戲沒興趣,不明白葉初為什么這么熱衷,擺擺手回去卸妝了。商葉初獨自來到場地,悄悄走到監視器前。
監視器是紹光濟的領地,商葉初平常除了看自己的戲份,從不往這邊湊,免得自討沒趣。今天情況特殊,商葉初努力縮小存在感,默不作聲地站在紹光濟身后不遠不近的地方,盯著監視器屏幕。
紹導扭頭瞥了她一眼,沒說話,不過也沒趕人。商葉初松了口氣。
這場戲,宋雨晨已經排練過好幾次了。商葉初光是偷偷在旁視奸就視奸過三回。不過上臺子,宋雨晨還是第一次。
商葉初通過監視器,第無數次觀察宋雨晨的相貌。她不像上一世的胖葉初那樣肥胖,舉動自帶喜感;她的身形體態都是普通人的狀態。只看上半張臉,她很漂亮。口中卻有兩顆驚天動地的齙牙,突出嘴外,像兩面大盾牌。
以商葉初的角度來看,她仍是清秀的,甚至有點可愛。如果戴上眼鏡,就是校園劇第一集出現的女主了。至于喜劇效果,沒開機時倒是看不出來。
商葉初緊緊注視著屏幕。
各部門準備就緒,紹光濟將對講機湊近嘴邊:“action!”
幾乎是瞬間,宋雨晨的表情變了。
悲傷、絕望、無力、眷戀,滿眼含淚。商葉初甚至沒看清楚眼淚是怎么醞釀的,她已經含著淚花,在高臺上轉了個笨拙的華爾茲。。。。。。
這是個好演員,商葉初默默地想。雖然在排練時她已經知道了。
劇本中的設定,喜劇演員要在墜樓前眼含熱淚,體現一種大無畏的偏執。這叫以樂景襯哀情。其實商葉初暗暗覺得不對,又說不出哪不對。紹光濟不是古文華那樣可以商量著來的導演,在沒有具體的說法之前,商葉初不好跟他爭辯,更何況還是別人的戲份。
宋雨晨跳了下去。
跳下去的姿勢很凄美。商葉初記了下來,以后如果有哪部電影有自殺跳樓的戲份,可以參考一下這一幕。
等等。
商葉初驀地瞇了瞇眼睛。為什么她會覺得宋雨晨這一幕是“自殺”而不是“喜劇”呢?
一個喜劇演員人生中最后的奮力一搏,怎么能是自殺呢?
“cut!”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紹光濟也叫了停。
“再來一遍。”紹光濟對著對講機道,“機器走得太慢了,沒抓到表情。”
索道攝影機能夠沿著金屬絲滑軌上下左右水平垂直地滑動拍攝,最適合跳樓戲份中抓拍演員。機器剛剛竟然沒抓拍到表情么?商葉初光顧著想事情,倒沒注意到。
宋雨晨身上綁了威亞,高臺下方墊著符合國標的安全墊,不過人類本能的恐懼還是讓她有點驚懼。劇組工作人員上去圍住她安慰了一番。
工作人員調節了一番索道機器,第二遍跳樓,宋雨晨表現得與方才差不多。這一遍同樣ng了,這次,紹光濟給出的理由是“雖然抓拍到了表情,但臉偏了”。
連跳兩遍,宋雨晨的臉色有點蒼白。紹光濟見狀道:“叫喜劇演員休息一下,全場休整二十分鐘。林副,把對講機給喜劇演員。”
宋雨晨在那邊接過對講機,紹光濟道:“喜劇演員,喜劇演員,先前排練時的東西有些不對,全部丟掉。你的表情在平地上是一回事,配合上跳樓,表達出的又是另一個意思。先丟掉,休整一下。聽明白了嗎?”
宋雨晨愕然道:“可是導演,是你讓我這么演的。。。。。。”
紹光濟干脆道:“我的理解錯了,抱歉。你先休整一下。二十分鐘后我給你個方案。”
宋雨晨松了口氣。還以為導演要拿她開涮呢。
紹光濟下達完指示,站起身回過頭來。見商葉初還望著監視器若有所思,眉頭就是一擰:“葉初,你怎么不卸妝?”
商葉初在心中翻了個好大的白眼。拍攝順利,紹光濟未必和藹可親;拍攝不順,找茬大會一定如期光臨。
“導演,我沒什么喜劇經驗,”商葉初張口就來,“想看看宋雨晨的表演學習學習。”
“你沒有喜劇經驗?”紹光濟僵硬地扯了扯眉毛,“還要跟她學習?”
商葉初委婉地提醒道:“宋雨晨是《喜劇之王》大賽的冠軍。”優秀的新時代喜劇演員。真要論起來,上一世的商葉初是野路子搞笑藝人,宋雨晨才是科班出身的正統喜劇演員。
紹光濟毫不客氣道:“做演員如果要靠這些東西證明,娛樂圈最好的那批藝人連優秀獎都評不上。”
又不是你歧視我學歷低的時候了,商葉初心說。
紹光濟見商葉初不語,便繞過她,向場內走去。商葉初忙追上去道:“導演,你為什么覺得小宋的戲表達錯了?”
紹光濟沒吭聲。商葉初放緩腳步,盡可能平和道:“導演,高空戲可不比別的,就算綁了威亞沒生命危險,一遍遍跳對腰和心臟也不好。還是盡快搞清楚吧,也讓小宋少受點罪。”
“小宋的表達。。。。。。”紹光濟沉吟片刻,最終道,“是我要她這么表演的。之前沒上威亞的時候,這個演法沒問題。但今天正式跳樓,問題就變得很大。”
“您覺得問題在哪兒?”
紹光濟瞇眼道:“之前小宋在平地上又唱又跳,顯得荒誕滑稽。但今天真跳,卻沒有了這兩樣東西,就像普通的自殺一樣。普通人自殺有什么好笑的?既不是喜劇,說是悲劇,又顯得為賦新詞強說愁。”
商葉初心中咚地一跳:果然不是她的錯覺!
“那么,您為什么要設計這些表情和動作呢?”商葉初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不過為了顧及紹導的面子,決定委婉點把話題引出來。
紹光濟看她一眼:“有想法你就直說,我們只剩十五分鐘。我不是徐瀚文那種被人指出錯來就跳腳的導演。”
不但文人相輕,導演之間也相輕。這話真是沒法接。商葉初笑得很尷尬:“您會設計這些神態動作,是因為您不是喜劇演員。”
“這和我是不是喜劇演員有什么關系?”
商葉初慢慢道:“您覺得喜劇演員是個低級的行當,是不是?至少比普通演員要低一等。”
紹光濟皺了皺眉頭,站住腳步:“我可從來沒這么說過。”
“嗯。。。。。。”商葉初微微一笑,這次的笑容依然很勉強,“如果您不覺得喜劇演員低人一等,為什么會把她的心態,向怨婦的方向靠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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