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葉初猛然意識到了什么:“你手里拿的那張紙——”
“紹光濟不喜歡我。”楊喚宜淡淡道,“我決定親自打動他。那個角色是個母親,我聽傭人說,紹光濟今天來了,于是特意推著孩子,走進雨里。我把傘傾斜向孩子,讓雨打濕我的肩膀,營造出我很有母愛的假象。因為做戲要做全套。我還準備了一份文稿,用來說服紹光濟。”
商葉初感到自己的喉頭哽住了。
楊喚宜一字一頓,條理清晰地說道:“你遇見我那時,我正在最后一遍復習文稿,以求做到天衣無縫。”
孩子的嚎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你看,我就是這樣一個母親。為了得到想要的角色,親自把孩子推進冷雨中。”
在商葉初驟然一縮的眼神中,楊喚宜殘忍而平靜地說道:“你看,我也并不是多么愛這孩子。因此,愛你超過愛她,那也不足為奇。”
嬰兒低低地抽泣著。
商葉初的腮部抽動了一下。
楊喚宜站得很遠,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如數家珍道:“除了《天君》中的角色,曹適還投資了我主演的兩部寶島電影,還在三部大陸商業片中,為我買下了位置。當然,不全是主角,可至少要比我自己拍的那部電影要好。加上《天君》,就是第六部了。”
楊喚宜的嘴唇在雨中一張一合:“你還記得那天在海邊,我對你說,我被某個本子拒絕了嗎?我是騙你的。其實是我推掉了那個本子,為了我們的《安娜多麗雅》。”
楊喚宜大聲說:“曹適能給我這些,葉初,你能給我什么?”
是的,被封殺后的楊喚宜在商葉初身上找到了自我價值。
可在認識商葉初之前,楊喚宜就是個演員了。
商葉初不能讓內娛風氣一清,所有演員排排坐分果果,按演技分配角色;商葉初不能一口氣投資多部電影,每一部都讓楊喚宜做女主角或者重要配角;商葉初從這個圈子中撕出一塊餅來,要先喂進自己口中,餅渣子分給青憑娛樂的蝦兵蟹將,就算到那時還有剩,也未必輪得上楊喚宜。
說到底,商葉初太無能了。小小的商葉初,自以為能在這個浮華世界中攪風弄雨,實際上,和整個龐然大物一比,渺小得像雨中的一個水滴。
商葉初的視線被雨水模糊了。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楊喚宜穿過雨水,走到商葉初身邊,愛憐地撫摸著她的頭發。
“葉初,我們就像以前那樣,不是很好嗎?”楊喚宜喃喃道。
商葉初的嘴唇顫抖著,看向面前這個女人,沙啞道:“什么叫像以前那樣?”
商葉初的嘴唇顫抖著,看向面前這個女人,沙啞道:“什么叫像以前那樣?”
“我不愛曹適,永遠也不愛。”楊喚宜柔和道,“和你在一起后,我每一刻的愧疚,都只是因為我欺騙了你,卻從來沒有為他愧疚過一秒鐘。”
“。。。。。。所以呢?”
“不要管其他人了。留在我身邊吧。我會跟曹適說,你只是我的朋友。”
商葉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當我是什么?’你要這么問對不對?”楊喚宜撫摸著商葉初的臉頰,“可是葉初,形式有什么重要的?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好了。”
轟隆!
第二道驚雷滾滾而落。
嬰兒車中的孩子又開始不安分地嚎啕。
有一瞬間,幾乎有那么一瞬間,商葉初就要放棄所有的自尊,跪倒在楊喚宜腳下,抱住她的小腿,哭著回答:“好!好!只要你不丟下我。。。。。。”
這一生,從來沒有人像楊喚宜這樣包容過她,愛過她。割舍這份感情,是多么難啊。
可商葉初之所以是今天的商葉初,就是因為那龐大可恥的自尊。利益不能摧毀它,愛情不能磨滅它,理想的光芒不能掩蓋它。如果不偉大,那就死。如果心甘情愿成為陰溝里的備選,那還不如死!
“這是兩全其美的法子。”楊喚宜抱住商葉初的頭,“葉初,你有你的理想,我也有我的。你愛我嗎?如果是你,會為了我放棄演戲的機會嗎?”
雨水將商葉初的臉沖刷得無比蒼白。她任由楊喚宜抱住自己的頭,閉上眼,享受了一刻最后的溫存。
她是無能的。她不能給楊喚宜想要的一切。因為即便是她自己,也在這個圈子里苦苦掙扎著向上爬。可如果她答應楊喚宜的請求,那無能就成了低賤。
“對不起。”商葉初低聲道。
楊喚宜身體一頓,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商葉初緩緩伸出手,艱難而堅定地推開了她。
轟隆!
天邊隱隱傳來雷聲。
“對不起。”商葉初喑啞道,“我來找紹光濟老師談《天君》的事情,我是《天君》的主角。你那個母親的角色,我不知道他定下來沒有,你最好自己去問他。”
商葉初低著頭,看不見楊喚宜的臉。她轉過頭,輕輕摸了一下車中小嬰兒的額頭:“你女兒有些發熱,最好盡快找個醫生。”
說來也怪,說完這句話后,雨聲漸稀,大雨竟然漸漸小了。
商葉初低著頭,擦了一下臉上的雨水。
如果商葉初不算計楊喚宜,拿下蕭鳳闕的角色,那么楊喚宜不會被封殺,也就不會嫁給曹適了。
可如果商葉初不算計楊喚宜,那么,楊喚宜會在商業片中摸爬滾打,做她的一線女打星。絕不會去寶島,投資一部叫作《安娜多麗雅》的片子。那么,她永遠不會有和商葉初相愛的機會。
這個故事要從哪里算起才是開頭呢?這個錯誤要從哪里開始才能夠修正呢?
沒有人知道。
“《安娜多麗雅》播出的時候,咱們兩個還需要營業一下。”商葉初扯了扯嘴角,“辛苦你了。。。。。。楊,楊老師。”
楊喚宜的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商葉初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扶她,然而最終只是轉身向莊園外走去。
“等等。”
商葉初沒有回頭:“還有什么事?”
楊喚宜低聲道:“駱堯那時跟你說我是單身,并不是騙你。是我告訴她的。她是個好人,相信了我。。。。。。。你,你不要因為我,耽誤了你和朋友的關系。”
商葉初張了張口,忽然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哽咽,捂住嘴,跑掉了。
紹光濟站在陽臺上,不知道已經注視這一幕注視了多久。樓下的兩個女人眼中只有彼此,誰也沒有發現他這個冷眼旁觀者。
他看到,站在雨中的那個中年女人定定地看著葉初離開的方向,直到葉初的背影完全消失。中年女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俯身湊近嬰兒車中哭泣不止的孩子,又親又抱,又是撫摸,好像瘋了一樣。
正發著瘋,突然,她跪倒在嬰兒車旁,捂住臉,嚎啕大哭起來。
雨停了。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