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什么都不做的人
“來了?”
“來了。”
季君陶抬起眼睛,端詳了商葉初好一會兒,似笑非笑:“我以為你是來跟我吵架的。”
“不會。”商葉初從容地坐到季君陶對面,“生日都過了,總得成熟點。”
“下脂粉的事情你知道了?”季君陶敲了一下鍵盤,“這事瞞著你,是我錯了。我向你道歉。”
商葉初注視著季君陶,緩緩張口道:“我要發布聲明,號召粉絲理性消費。”
不是詢問的語氣,而是通知。
季君陶并未露出訝色,只道:“你知道這條消息發出去,你的粉絲們會有什么反應嗎?”
“知道。”
“她們會覺得被你背刺,覺得一腔真心喂了狗,覺得你不識好歹。”
“我知道。”
“她們會怒而脫粉,甚至回踩。你會看到半個月前還在祝你生日快樂的人,對你惡語相加。”
“我知道。”
“而路人也未必會買賬。他們會說你沽名釣譽、偽善,既要賺錢,又要立牌坊。”
“我猜到了。”
季君陶皺起眉頭,盯著商葉初,良久,又道:“《繆斯》的雜志方恐怕不會太高興。以后的合作很難了。”
商葉初點點頭:“我想到這點了,但是不用擔心,因為我以后大概不會再拍雜志了。”
商葉初頓了頓,補充道:“很長一段時間內。”
啪!
季君陶手掌下的鼠標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動,商葉初懷疑她已經把鼠標按裂了。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季君陶丟下鼠標,“我聽錯了嗎?”
“你沒聽錯,就是我想表達的那個意思。”商葉初吐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不用再擔心《繆斯》雜志方高不高興了,以后不會再有了。”
“哈!”季君陶吐出一聲冷笑,像是聽見了什么好笑的笑話,“就算想報復我,也不能用這種手段吧?”
“不是想報復你。你有什么可報復的?”
商葉初的語氣十分認真。當然,季君陶一個字兒也不會相信,她瞇起眼睛,像在判斷商葉初的回答有幾分表演成分。
“我很忙,也很累。因此不會對你說謊。”商葉初道,“你沒什么可報復的。因為你沒做錯什么。”
季君陶罕見地露出錯愕的表情:“你鬧鬼了?”
“商人追求利益,這是天職。”商葉初聳聳肩,“你唯一的問題就是瞞著我,但那是計策,不是錯誤。錯的人。。。。。。是我。”
在來的路上,商葉初想了很多。她在想為什么自己和季君陶始終無法推心置腹,在想為什么自己身邊總是圍繞著一群別有所圖的偽君子,在想為什么共事了這么久的團隊伙伴,會為了季君陶的一句話瞞她。
起初商葉初想不通,于是她將這一切當成一幕戲劇,去揣摩每個人物的想法。在踏入季君陶的辦公室的一瞬間,她想明白了。
“我想賺錢,但我不想賺粉絲們省吃儉用、‘全力以赴’的錢。”
季君陶幾乎露出嘲笑的表情:“啊哈。”
季君陶在試圖激怒商葉初。只要商葉初發火,最善于操控情緒的季君陶就能引導整場談話的走向。
商葉初看出了這一點,擺擺手道:“你別擺出那副死樣子,我不會為此生氣。錢沒有高低貴賤,這我知道。可誰對我好,我反而要去加倍地收割她們,豈不是賤得難受?”
“古文華那時候,也沒見你這么良善。”季君陶刺了一句。
“是啊。”商葉初竟然笑了,“那又怎么樣呢?雙重標準的人比比皆是,我不可以?”
當一個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時候,一切心理戰術的功效都會化為烏有。季君陶一下子被噎住了:“。。。。。。”
商葉初看待粉絲重于男女之情,如果是其他時候收到這個消息,季君陶大概會樂得開一瓶香檳。但此刻聽到,只覺得堵得像吞了個大饅頭。
“我本來是想罵你的,季君陶。”商葉初淡然道,“但是在我來到你辦公室的路上,我看到咱們公司的人抱著一沓《繆斯》雜志拿去銷毀。”
公司也為《繆斯》沖了不少銷量,這些厚重的紙質雜志放著占地兒,賣了或丟進垃圾桶可能會被狗仔拍到留下把柄,公司只能將它們銷毀。
不僅如此,其實,不少大量購入雜志的粉絲,采用的方式更加多快好省——
紙質雜志運輸需要大量運費,運到家中后,還會占據大量儲存空間。除了墊桌腳毫無用處。因此,許多大批量購買雜志的粉絲為了省錢省力,會直接聯系發貨店鋪,告知店鋪在貨量上動文章——雖然訂單數額是幾百幾千本雜志,實際上,店家只需要發一本至幾十本,甚至虛擬發貨也可以。
這樣一來,也就免了運費和儲存之苦。
沒錯,許多購買幾千本雜志的粉絲,其實不過是花了幾十萬的金額,買了一堆空氣和銷量上增長的數字而已。
沒錯,許多購買幾千本雜志的粉絲,其實不過是花了幾十萬的金額,買了一堆空氣和銷量上增長的數字而已。
這對雜志方而,是天上掉餡餅的美事,等于白白撿錢,自無不應之理。無本萬利,天下再難有這么劃算的買賣。
粉絲付出了錢,得到了空氣和體面;明星得到了實績,大家都在贏。
商葉初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眺望著遠方的高樓大廈。
“逼氪、沖銷量、買空氣。。。。。。我不知道這些事么?我知道的。”商葉初苦笑道。
在上輩子,商葉初雖然從未有過會為她狂熱沖刺銷量的粉絲,但在這個地方泡了這么久,若說不清楚這里面的門道,實在有點厚顏。
“我只是自欺欺人,假裝不知道而已。享受著銷量帶給我的虛榮和成績。只要我表演著一無所知,銷量里的水分就永遠端不到我眼前。”
季君陶捏了捏酸痛的手腕:“你既然知道,為什么現在又改變主意了呢?”
“因為我發現,這些事情,不但我知道,你知道,公司所有人知道,雜志社知道,業內也知道!”
商葉初回轉過身:“所有人對此心照不宣,雜志的銷量,早就不是實力的佐證,只是摟錢的漁網。
“這些東西,既不能證明我有什么收視號召力、票房號召力,也不能證明什么國民度路人盤,只是我的粉絲們人傻錢多的證據!”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錢是哪里來的,所有人。”商葉初冷笑著強調道,“葉芽以為沖出一片銷量,就能為我帶來更好的資源。其實呢?你心中有數!為了這一千四百萬找上門來的,哪有什么好本子?只不過是更多的雜志邀請!”
如果說曾經還對什么六大刊八大圈有著莫名其妙的濾鏡和憧憬的話,那么現在,商葉初心中就只剩下鄙薄和可笑了。短短三天,藝術的神秘感和高尚感已經徹底褪去了華美的衣袍,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的吸血虱子。
“這東西唯一的作用,只是為了給時尚圈那群老東西上供而已。”商葉初疲倦道,“我獻祭了我的粉絲和她們的錢包給時尚圈和資本,換得以后繼續被收割的機會,并將此包裝成他人求之不得的榮耀。這就是整件事情的真相,季君陶。”
季君陶沉默良久,長長地嘆了口氣:“就算這是真相,又如何呢?大家都是想賺錢而已,從來都是這樣的。你想出淤泥而不染?那你混什么娛樂圈,出家當尼姑豈不干凈?”
商葉初不語,季君陶道:“難道你還想以后都不接代?仁星手機大家也用得挺開心么。不過是花錢買手機和花錢買書的區別。”
季君陶的意思也很清楚,都是割韭菜,割一刀也是割,割十刀也是割。鐮刀是商葉初自己磨的,現在裝什么觀世音菩薩?
“我想了很多。”商葉初搖搖頭,“是的,買手機也是買,買雜志也是買。可好歹手機是她們用得上的,而且質量不錯。雖然本質沒有區別,但至少減輕了我的下賤。”
季君陶一滯,半晌,吶吶道:“你又何苦這么說自己?”
“這件事責任在我。”商葉初認真道,“歸根究底,還是我不夠有本事,讓粉絲只能用這種方式證明我的價值。如果我是喻漸青、梁晚那樣的天后級人物,她們也就無需靠沖銷量來證明我的地位了。”
季君陶按上電腦,走到商葉初身畔:“你知道現在的網絡風向吧?如果現在站出來號召粉絲理性消費,那么以后你每接一次代,這番話都會變成笑柄,被人反復拖出來鞭尸。”
想號召粉絲理性消費,不接雜志和代不就簡單了?接了又惺惺作態,號召粉絲少花錢,簡直是當了婊子又立牌坊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