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他的葉子將他按回沙發上,循循善誘:“但一部電影的時長總要湊夠。這部《規則雜貨店》只夠一半。我和公司商量了一下,公司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補上另一半?”
“補上另一半?”盛聞之喃喃重復道。
“意思就是,”商葉初心里其實也沒什么把握,盛聞之就像一枚受潮的煙花,誰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時候會爆炸,“你知道那種單元式的電影格式嗎?像《四個人的朝圣》或者《五行者》那樣的。分段式呈現每個角色的故事,每段之間幾乎沒有交集,不看前面那段也能看懂。”
“公司希望把這部電影拍成這個格式,所以需要你盡快趕出另一本小說來,拍成《規則雜貨店》的姊妹篇,和它拼成一部電影。”
盛聞之瞪大了眼睛。
完了。商葉初心里哀嘆一聲。
盛聞之站起身,俯視著商葉初,眼中說不清是憤怒還是震驚:“趕出另一本?你難道以為寫小說是做饅頭,面粉兌上水,想蒸一個就蒸一個,想蒸一鍋就蒸一鍋?”
盛聞之的地雷區無處不在,商葉初早已做好避雷指南:“這不是強制的。。。。。。”
“強制?”盛聞之的臉扭曲了一下,“你們有什么資格強制?”
盛聞之發怒的表情,一下讓商葉初想起了初中時他被班里那群男生取外號和起哄的樣子。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好像沒有一點進步,還是那個別扭的少年。
到底是要把盛聞之的東西改成親媽不認的樣子,商葉初此刻對他多了不少耐心:“沒人要強制你寫東西——好嗎?瞧你急什么?頭發上的水都甩我身上了。坐下。”
盛聞之頓了頓,到底坐下了。他垂下眼睛,腮部被咬得不斷鼓動著。根據商葉初對他的了解,這個表情,意味著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某種限度,隨時會翻臉走人。
商葉初撿起被盛聞之丟掉的毛巾,站到他身后,動作輕柔地幫他擦起頭發來。
一下,兩下。盛聞之發質很好,頭發烏黑油亮,像一匹長長的緞子。商葉初嗅到了男士洗發水的味道——時山代的。
在這樣的動作中,盛聞之的臉色漸漸好轉了一些。
“這么短的時間內再寫一部同類型作品是不可能的。”盛聞之硬邦邦道,“不是錢的問題,我不想寫。”
“那這部電影很可能就會泡湯了。”商葉初慢慢道,“幾十分鐘的電影,誰會去電影院里看?”
盛聞之狠狠擰了擰眉頭:“真的不能再拍慢一點?”
“你的劇本節奏很好,”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順毛捋,別讓煮熟的鴨子飛走了。商葉初語調從容,“刻意改快和刻意改慢都會面目全非。你希望看見那樣的事情發生嗎?”
盛聞之抿了抿唇,又不說話了。
商葉初拼命回憶著季君陶pua她時那種幾乎能把人哄睡著的語氣——在這方面季君陶的造詣堪稱宗師。這死人為什么不自己上?害得商葉初只能現學現賣。
商葉初擦完了頭發,問道:“梳子呢?”
盛聞之從睡衣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把精致的雕花木質梳子來,遞給了商葉初。
商葉初在初中時經常幫盛文芝梳頭。盛文芝不會打理頭發,每天披頭散發地就來學校了。初中班級的男同學經常會揪盛文芝的頭發,商葉初就用超市小賣部五塊錢一把買來的塑料梳子,幫她把頭發盤成一個小揪揪。
商葉初幫著季雅照顧妹妹們,梳頭還是很熟練的。
盛文芝雖然每次被梳頭時都臭著一張臉,倒也沒拒絕過。只是后來某一天,盛文芝偶然發現,商葉初也會用那把塑料梳子梳她自己的頭發,頓時勃然大怒,再也不允許商葉初碰自己的頭發了。——商葉初家中洗澡的順序,是嚴格按照父親商鴻軒→四弟商嘉宇→二妹三妹夢竹令秋→母親季雅→老大商葉初的次序排列的。往往輪到商葉初時已經黑燈瞎火,到了父母催促上床的時刻,只能草草洗洗。商葉初那時的頭發總是油兮兮的。盛文芝嫌臟。
一梳梳到尾。。。。。。像一個人長長的半生。
如果人生可以像梳頭一樣順利就好了。
盛聞之閉緊了嘴,沉默半晌,復又開口:“就算我想寫,可電影馬上就要開拍了,這么短時間,我怎么寫得完?”
商葉初細致地將梳子從發頂滑至發梢:“真的寫不完?仿照《規則雜貨店》的格式或者內容,寫個《規則書店》《規則服裝店》《規則小吃店》,不可以嗎?”
“不可以。”盛聞之拒絕得斬釘截鐵,只是口氣沒那么強硬了。
商葉初又梳了幾下,動作輕柔而熟練。
時光似乎短暫地倒流了。
梳完后,商葉初問道:“要吹干嗎?”
“不用。”盛聞之閉上眼睛,似乎在養神,“葉子。。。。。。抱歉。”
火候差不多了。
商葉初坐回盛聞之身邊,凝視著他的側臉:“可惜了,幸福商業街的鄰居們都很喜歡你的小說。”
“嗯?”盛聞之睜開眼睛,“你是說你以前住的那條街?”
“是的。這次拍攝取景在這里。”商葉初將梳子按回盛聞之的口袋,“街坊們都很喜歡你的小說,聽說你有可能再寫一本以街上的店鋪為原型的小說,都爭著搶著要我把這些送來呢。”
“我什么時候說我的小說是以商業街的店鋪為原型的了?”盛聞之露出疑惑的表情。
“街上都是些叔叔阿姨,他們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總以為在街上取景,就意味著小說以他們的店為原型。。。。。。”
盛聞之“哦”了一聲,露出好奇的神色:“送來什么?”
商葉初打開自己帶來的牛皮紙袋封口,向茶幾上一傾。嘩啦,各式各樣的紙片子撒了滿茶幾。
“你看。”商葉初隨手抽出一張紙,“他們對《規則雜貨店》眼紅得不得了,把自己的店規和特產都抄來了,就盼著你再寫一本呢。”
盛聞之隨手捏起幾張紙細看。這些紙張大小材質不一,上面的字跡也都很不一樣,有些還沾著辣油或者臟污,顯然出自不同人之手。
盛聞之頓了頓,清了清喉嚨,狐疑地看向商葉初:“大爺大娘們,會喜歡恐怖小說?”
“民俗怪談類作品可是老少皆宜的。”商葉初知道盛聞之的知識分子德行,不慌不忙地找補道,“再說了,商業街的叔叔阿姨們不是你想的那種普通小商小販。有些是退休教師,剩下那些,也至少是有高中或者大專文化的。”
雖然商葉初不認為文憑能評價一個人的一切,但盛聞之可不是這么想的。
果然,聽到這話,盛聞之臉上的疑惑頓時散了大半。他翻動著茶幾上的紙張,臉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幾分紅暈:“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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