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對面坐著的不是胡老太太而是別人的話,商葉初現在已經跳腳了。
如果對面坐著的不是胡老太太而是別人的話,商葉初現在已經跳腳了。
胡老太太取下了臉上的老花鏡,商葉初狗腿地接過眼鏡,給胡老太太擦干凈。
胡老太太看著商葉初的動作,昏花的老眼微微瞇了瞇,嘆氣道:“你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
“。。。。。。”
商葉初擦眼鏡的動作停下了,心底那團霧仿佛被什么東西掃了一下。用一種不加掩飾的錯愕看向了胡老太太。
胡老太太指尖輕輕叩著罐頭瓶子:“你這孩子心太重。什么都懷疑,什么都不信,什么都害怕。叫你相信個什么,比登天還難。”
這不正是一個臥底的優秀美德嗎?商葉初很想問出這句話。大大咧咧相信別人的臥底,早就死了一千八百回了。但出于對老太太的尊敬,沒吭聲。
“又在心里打小九九呢吧。”胡老太太哭笑不得,“你自己想想,你想的東西對嗎?”
商葉初垂下頭品了品,依舊沒吭聲。
“我上學時候教語文,常對學生講,人無法相信自己沒有的東西。所以有的學生寫的那些敘事作文,煽情有余,真摯不足。。。。。。媽媽背著高燒的他去了醫院四五次,看得人直想笑。”
商葉初似懂非懂,仍然有些不甘:“可是演戲本就是假的。難道演仙俠劇的人,還要真去修道嗎?”
胡老太太搖了搖頭,嘆氣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你們演戲那個邏輯和寫作文可不太一樣。我從來不給學生講自己也不懂的東西。既然你這么覺得,那我。。。。。。”
“欸欸欸,奶奶!”商葉初連忙把老花鏡遞給胡老太太,“你說你說,我想聽聽。”
“你真要聽?”
在瓶頸期,任何法子都值得試試。商葉初胡亂點了點頭。
胡老太太戴上老花鏡,老邁的臉上浮現出回憶的神色。
“我母親曾對我說,在她年輕的時候,那時候還是民國。。。。。。”
胡奶奶今年快七十歲了,她的母親應該已經故去很多年了。
商葉初一邊算年齡賬一邊聽著,胡老太太唏噓道:“日子難過啊。今天這個軍閥刮一刮,明天那個山頭打一打,后天哪個省又割出去了,好好的國人成了外籍。我們村里的地主老財算盤打得精死,租子利錢算一算,一整年就全白干。”
胡老太太喝了一口茶水。
“直到有一批人來了,打了土豪分了田地。一籮筐一籮筐的谷子從地主老財的倉庫里回到了我母親手中。我母親想給他們一半谷子做報酬,他們不肯收。天底下哪有這樣白干事不收錢的人?我母親就問為什么——
“他們說,因為要把手中的旗幟插到全世界。。。。。。
“雖然無法理解,但世界上有這樣一群強而有力的人支撐著,讓她覺得日子終于有了盼頭。在她那個時代的人心里,這些人擁有神一般的偉力,可以抵擋住頭上的一切風雨。”
說到此處,胡老太太摘下眼鏡,輕輕拭了拭眼角。
商葉初眨了眨眼睛。心里有種難的滋味。說不上來,酸酸澀澀的。
“孩子。你也是這樣想的,對嗎?”胡老太太這樣問道。
我也是這樣想的嗎?
商葉初忍不住捫心自問。
我是怎么想的?
“你看,你只覺得他們偉大,卻無法理解這樣的偉大。”胡老太太笑了,“大多數人都像你一個樣。演出來的東西也是照貓畫虎。”
你只覺得他們偉大,卻無法理解這樣的偉大。。。。。。
商葉初有些明白,卻又有些糊涂。仿佛觸碰到了飾演李益明時那種無形的障壁,又仿佛沒有。
“大多數人?”商葉初喃喃道,“您說誰?”
胡老太太笑道:“那可太多了。譬如我極其敬仰的一位。。。。。。這就不說了。”
“保持敬畏,不對嗎?”商葉初不解。
“做你自己的時候,保持敬畏是很好的。”
做你自己的時候,保持敬畏是很好的。——可是,難道在演繹李益明的時候,還要做“商葉初”嗎?
胡老太太看商葉初已有所悟,便又添了把火,把話說得再明白一些:“寫作文——譬如要寫一個蘋果。最偷懶的方法,是照抄別人的作文,稍加改動。稍好一些的方法,是去網上查一查資料,把蘋果的祖宗十八代刨一遍,什么目,什么科都寫上。最直接的方法,是自己買一個蘋果來看看,聞聞,嘗嘗。”
胡老太太拍了拍商葉初的肩膀:“如果這樣還覺得不夠,想要更了解蘋果,那就去自己種一棵樹吧。”
_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