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慣了笑星。她不想再成為笑柄了。
那些嘔心瀝血解讀角色的日子、那些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上的小傳、那種與人物共鳴的快樂,此刻都一一遠去了,變得很小很小。精神上的荒原中,龐大的自尊和自卑同時擠了上來,拉扯著商葉初的心弦。
某些學生即便在考試前努力復習過,也喜歡在旁人面前說些“我沒怎么學習,這次肯定會考砸”之類的話。仿佛只要自己沒努力過,那么未來的失敗就不會那么丟丑。
即使結果一樣,總可以維護些虛無縹緲的虛榮。
商葉初雖然活了兩世,似乎還是未能完全擺脫這種學生一樣的心性——不能免俗地虛榮了。
齊鳴的講話已經到了尾聲,馬上就要輪到商葉初了。商葉初依舊沒有下定決心,到底是要求穩,還是。。。。。。
一陣輕微的咳聲傳來,商葉初下意識向聲源看去,只見季君陶正怪模怪樣地掩著嘴咳嗽,樣子十分做作,像個蹩腳的三流演員。
季君陶喝大了?
商葉初心底一陣詫異,卻見季君陶忽然趁著捂嘴咳嗽的時刻,飛快地沖著商葉初眨了眨眼睛。
季君陶的眼皮也抽筋了?
商葉初猜到對方想暗示自己什么,可幾下眨眼能看出什么東西?——季君陶這是要自己破釜沉舟?還是要自己求穩?
兩人雖然磨合過一段時間,但尚未建立起那種“你撅撅某部位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的默契,商葉初分辨得十分費力。
季君陶眨完了眼睛,見商葉初仍未會意,身體忽然晃了一下,一把搭住了身邊的五花肉煎酸菜——簡曉君的肩膀!
簡曉君一愣,連忙攙扶了季君陶一把。季君陶小聲道了個歉,眼角余光瞥了商葉初一眼,好一番擠眉弄眼。
季君陶在暗示什么?
五花肉煎酸菜只是個業余編劇,大學剛畢業的學生。季君陶的目標不可能在她身上。——等等,五花肉煎酸菜是編劇!
臺下還有另一個編劇!
電光石火之間,商葉初便明白了,季君陶仍未放棄希望,還在打臺下某位編劇的主意。她想讓商葉初盡力一搏,最后掙扎出一點口子來!
幾乎是瞬間,商葉初油然而生一股荒謬之感。鄉村悲劇電影和諜戰劇之間的關系無限趨近于零,就算自己把啞婆演成不世之神作、影壇之光,和人家鄭博瀚的諜戰劇劇本有什么關系?
商葉初本不想搭理。但轉念一想,季君陶不是瘋子,既然忽然做出這樣的怪異舉動,就一定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
剛剛說話的人是齊鳴老師,難道她說過的東西里有什么啟發?
商葉初趕緊調動起全副記憶力,將齊鳴剛剛說過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拼了出來。
“什么是真實,什么是荒誕?也許在我們看來,啞婆的行為是荒誕的。但在她自己的世界中,也許我們才是虛幻而不可理喻的一方。。。。。。
“詮釋啞婆的過程確實也曾有非同尋常的痛苦。。。。。。”
商葉初翻遍了齊鳴說過的每一個字,也沒有找出哪怕一點微若游絲的聯系。
作為一個娛樂圈中人,商葉初當然能理解季君陶的意思。人的思維會受第一印象引導。一個人如果在看一部電影前先看影評,難免就會跟著影評的觀點跑。所謂的有色眼鏡就是如此。
季君陶在示意商葉初用演講充當“影評”,有意無意地引導鄭博瀚的思維,讓鄭博瀚發現小越與李益明的共同點,從而重新考慮商葉初。哪怕多投注一點眼光,那也是一份機遇。可鄭博瀚一個成年人,哪那么容易引導的?
再說了,往哪兒引導?就算商葉初再巧舌如簧,難道還能把小越這種大半部電影都在上學的小女孩渲染成一個為了理想不屈奮斗的戰士嗎?
齊鳴結束了演講,已經在向觀眾致謝了。還有三十秒鐘,商葉初就要披掛上陣了。
再想想,再想想。季君陶不是傻子,她一定想起了什么。
二十秒鐘。
再想想,再想想。
十秒鐘。
商葉初開始瘋狂回憶自己讀過的“李益明”的相關文獻。
她是做什么的來著——她是潛伏在國黨內部的小文員,一步一步爬上了高位。她潛伏了多少年——大半生,直到死亡的那一刻。潛伏需要做什么——融為一體——真正地與環境融為一體!
濤浪般的鼓掌聲結束了,主持人笑道:“那么,接下來,就請我們的葉初,講一講她飾演小越的心路歷程吧。”
商葉初終于在腦海中抓住了那一根比頭發絲還細的聯系——不過是聊勝于無罷了。
商葉初咬咬牙。
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鄭博瀚本來也更青睞于魏宣,就算失敗了,也不過是回到了原本的結果而已。成了是賺了,不成也不賠!
算了算了,讓什么角色理解、尊嚴、面子都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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