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陵靜靜地聽著。
看著。
將每一個字,每一個方位,都死死刻進了腦子里。
等到王恢說完,她才緩緩起身,對著王恢盈盈一拜,眼角竟真的擠出幾滴晶瑩的淚珠。
“將軍此計,神鬼莫測!小女子……嘆為觀止!”
“待將軍凱旋,小女子愿為將軍獻舞一曲!”
王恢醉眼迷離,只覺得三魂七魄都已被這美人勾走,他放聲大笑,接過田蚡遞來的酒,再次一飲而盡。
宴席散時,王恢已是一灘爛泥,被下人抬上了馬車。
車輪滾滾,載著一個封侯拜將的黃粱美夢,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一刻鐘后。
丞相府,靜室。
劉陵褪下赤裙,換上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
她臉上再無半分媚態,只剩下冰。
她從發髻中抽出一支空心金簪,擰開,倒出里面一張薄如蟬翼的絹帛。
特制的藥水在絹帛上迅速顯影,浮現出一連串外人無法破解的詭秘符號。
“王恢……蠢貨。”
她低語一句,將金簪重新藏好。
一個時辰后,長安西市一家皮貨店的后門,那支金簪被交到一個胡商手中。
胡商沒有語,只是將金簪貼身藏好。
胡商沒有語,只是將金簪貼身藏好。
天亮之前,一隊滿載皮貨的商隊,迎著晨曦,駛出北門,奔向茫茫大漠。
與此同時。
建章營,校場。
衛青赤著上身,汗水浸透了他的黑發,順著他堅如鐵石的脊背,蜿蜒流下。
他面前沒有敵人。
只有一個巨大的沙盤。
沙盤之上,正是馬邑周邊的山川地形。
他手持一根細長的木桿,一遍,又一遍,無聲地推演著大軍的動向。
夏嬋端著一碗參湯,靜靜地站在遠處。
她看著那個如同自虐般的身影,眼神復雜。
她知道,這個男人不屬于她,甚至不屬于這個家。
他屬于戰場,屬于那柄冰冷的刀,屬于御座上那個男人的無盡野心。
她走上前,將參湯放在石桌上。
目光恰好落到沙盤上。
衛青已將代表漢軍主力的紅色小旗,全部按照大行令王恢的計劃,布置在山谷之中,形成一個看似完美的包圍圈。
但他緊鎖的眉宇,卻不像是即將大獲全勝的樣子。
“大人……”她輕聲開口,“還在為王將軍的計劃費心?”
衛青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沙盤上,那枚代表匈奴單于王帳的黑色小旗。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枚黑色小旗。
他沒有將它移入包圍圈。
而是緩緩地,將它放在了包圍圈西北方三十里外,一個毫不起眼的高地上。
夏嬋不解:“這是為何?”
衛青卻像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這蒼茫天地。
“三十萬人的豪賭,賭注卻是敵人的貪婪。”
他伸出手指,輕輕推倒了包圍圈中的第一枚紅色小旗。
“若我是單于,我絕不會走進這個陷阱。”
“那……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
衛青的目光,緩緩變得幽深而冰冷,腦海中,閃過阿姊衛子夫在蘭林殿對他說過的話。
此刻,他自己的低語,與阿姊的話語,隔著時光與空間,重疊在一起。
“因為,大事面前,總要先清一清……那些陳年舊賬。”
棋盤已經布好。
棋子各就各位。
只等落子之時,血染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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