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長樂宮的甬道,幽深寂靜。
衛子夫提著一盞孤燈,裙擺拂過冰冷的地面,悄然無聲。
殿內,藥味更濃。
竇漪房屏退了所有人。
偌大的宮殿,只剩下她們二人,和一室的死寂。
“你,不怕哀家?”
竇漪房率先開口。
“怕。”
衛子夫將燈盞放在地上,光暈在她腳下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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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卑躬屈膝,只是平靜地站著。
“但臣妾更怕,在這座宮里,有些事,不由自己。”
竇漪房捻動佛珠的手,微微一頓。
“所以,你就用一個吃酸,來攪動風云?”
衛子夫抬起頭,直視著那雙失明的眼睛,仿佛能看到她靈魂深處的審視。
“回皇祖母,臣妾不敢欺瞞,臣妾這一胎喜辣。”
“臣妾只是想讓所有人都看見,在這后宮,究竟是誰,容不下一個可能存在的皇子。”
這句話,如同一把最鋒利的刀,精準地剖開了問題的核心。
她不是在爭寵,她是在自保。
她不是在構陷,她是在揭露。
竇漪房沉默了。
許久,她揮了揮手。
“走到那幅圖前面去。”
衛子夫依,走到殿中巨大的堪輿圖前。
“你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竇漪房的聲音里,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衛子夫的目光,落在北境那片廣袤的草原之上,手指輕輕劃過河西走廊的輪廓。
“臣妾想要的,陛下已經給了臣妾。”
她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臣妾想要的,是陛下的雄圖,能安然無恙地實現。”
“臣妾想要一個,能讓匈奴鐵騎,再不敢南下牧馬的大漢。”
“臣妾想要一個,能讓臣妾腹中的孩兒,無論是男是女,都能平安降生,看到一個四海升平,再無白骨之悲的盛世。”
她沒有說自己,句句不離劉徹,不離大漢。
這番話,比任何自辯都更有力。
竇漪房那顆早已被權力磨礪得堅硬如鐵的心,被一根遺忘了許久的針,悄無聲息地刺中了。
她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看到了那個曾與文帝并肩,開創一個時代的自己。
“你是個好孩子。”
許久,她嘆息一聲,那聲音里,是卸下所有防備的認可。
“比阿嬌……強。”
她頓了頓,聲音恢復了太皇太后的威嚴。
“傳哀家懿旨。”
守在殿外的內侍立刻入內,跪地聽旨。
“命皇后,好生照看衛夫人安胎事宜。自今日起,蘭林殿一切用度,由椒房殿供給。”
懿旨的每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地上。
“若衛夫人,或是她腹中龍裔,有半點差池……”
竇漪房的聲音頓了頓,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冷酷。
“哀家,唯她是問。”
懿旨傳出,椒房殿內,再次響起器皿碎裂的巨響。
但這一次,砸完東西的陳阿嬌,卻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劉嫖站在一旁,臉上的血色褪盡,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無力。
她知道,大勢已去。
這不是賞賜,這是枷鎖。
從今天起,衛子夫的胎,就成了陳阿嬌的催命符。
保不住,是她失德。
保住了,是衛子夫大功。
無論結果如何,她都輸了。
**********
臘月底,長安城落下了第一場雪。
蘭林殿的紅梅,在白雪的映襯下,開得如火如荼。
衛子夫的腹部已經高高
隆起,行動愈發不便。
劉徹離京四月,音訊漸少。
邸報上“豪強抵制”、“流民四起”的字眼,像針一樣扎著她的心。
她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漫天飛雪,思念與擔憂,幾乎將她淹沒。
小小的霍去病,正用木棍在雪地上畫著不成形的陣圖,嘴里念念有詞。
“破陣!殺!”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在梅枝上的聲音。
吱呀——
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一股夾雜著冰雪的寒風,裹挾著一個高大、滿身風霜的身影,悍然闖入。
那人逆著光,看不清面容,只聽見他帶著風雪氣息的聲音,穿越了四個月的時光,精準地敲在她的心上。
“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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