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張漢凌看著衛子麩,渾濁的眼中滿是感慨與后怕。
“不瞞姑娘,老朽這條命,算是從鬼門關撿回來的。”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聲音沙啞,“都怪那幾畝黑谷。”
衛子麩心中一動,靜待下文。
“淮南王的人,看上了老朽的種植之法,威逼利誘,老朽不從,他們便下了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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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頓住,眼神復雜地看向衛子麩,欲又止。
張騫見狀,輕聲道:“阿父,但說無妨,衛姑娘并非外人。”
張漢凌長嘆一聲,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其實……在淮南王府那暗無天日的地方,與老朽一同遭難的,并非只有老朽一人。”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訴說一個塵封的秘密。
“那地方,就是人間煉獄。老朽親眼看到,有幾個剛被送進去的年輕女娘,因不肯順從,被活活折磨……”
他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極度的恐懼,握著杯盞的手都在顫抖。
“手段……慘不忍睹。”
衛子麩握著杯盞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腦海中,那個屬于十七歲少女的悲泣召喚,毫無征兆地,再次響起。
“子夫,回來吧!代替我,活下去……”
那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帶著無盡的怨恨與不甘。
衛子麩的心,猛地一悸。
她看向張漢凌,聲音有些發緊。
“老丈,您可還記得……那些女娘的模樣?”
張漢凌痛苦地搖了搖頭。
“當時天色昏暗,老朽又身中劇毒,看得并不真切。”
“當時天色昏暗,老朽又身中劇毒,看得并不真切。”
“只記得,其中一個性子最烈的姑娘……她那清麗絕俗的模樣,與姑娘你,有七八分神似。”
“她被拖走時,似乎從袖中掉落了什么……”
張漢凌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微不可聞。
“是一枚玉佩,血紅色的。”
“她身上,也戴著一枚血玉吊墜,與姑娘在棺中時,老朽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轟——!
衛子麩腦中一片空白,仿佛有驚雷炸響。
“后來,老朽聽聞,那姑娘次日就……歿了。”
張漢凌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深切的悲憫。
“她叫,衛薺。”
衛薺。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捅開了她腦海中最深的迷霧。
“子夫,回來吧!代替我,活下去……”
那遙遠的悲泣召喚,再次于耳邊炸響,與張漢凌蒼老的聲音重疊,化作一道撕裂時空的驚雷,狠狠劈在她的魂魄之上。
一切,都對上了。
血玉,悲泣,相似的容貌,還有那句絕望的囑托。
她不是偶然的穿越者。
她是“衛薺”用生命與血淚,從兩千年后換回來的……替身。
一頓飯,吃得五味雜陳。
告辭時,張騫堅持送她。
兩人沉默地走在巷中,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阿父他……”張騫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干澀。
“我明白。”衛子麩輕聲道,“張郎中,你不覺得奇怪嗎?區區淮南王,便能草菅人命,視朝廷法度如無物。若長此以往,這天下,究竟是劉氏的天下,還是那些藩王的天下?”
張騫的腳步,猛地一頓。
衛子麩沒有停下,聲音悠遠地傳來。
“土地之內,皆是豺狼。你我這等螻蟻,今日能僥幸逃脫,明日呢?”
“與其坐以待斃,為何不向外看?”
“向外?”張騫下意識地問。
“我曾在一卷殘破的古籍上看到,自玉門關向西,有無盡的遼闊天地。那里有汗血寶馬,有奇珍異寶,有數不清的城邦與財富。”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為張騫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若有人能打通這條路,將西域的財富與兵馬引回長安,獻于陛下……到那時,區區一個淮南王,又算得了什么?”
張騫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他仿佛看到一條金光大道,在眼前轟然鋪開!
那不僅是建功立業的青云路,更是能讓他擺脫無力,保護家人的唯一生路!
他猛地轉身,對著衛子麩的背影,鄭重地、深深地,行了一個大揖。
“衛姑娘一,勝讀十年書!張騫,受教了!”
他眼中的火焰,被徹底點燃。
他知道,他該做什么了。
衛子麩回到玉嬋居時,夜色已深。
推開院門,一股熟悉的、壓抑的低氣壓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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