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中的殺意,已然將整個雅間凍結。
衛子麩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生路。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卻沒有看劉徹,而是看向樓下那片光怪陸離的長安城。
“陛下,您看這長安。”
她的聲音,褪去了所有哭腔,變得清冷而沉靜。
“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獄。”
劉徹的目光,微微一凝。
“朱門之內,歌舞升平,一擲千金。長街之上,百姓流離,饑寒交迫。”
“方才樓下,韓上大夫金丸擲地,引群童相爭,以為笑樂。而那些孩子,或許連下一頓飽飯,都還不知在何處。”
“百姓苦饑寒,官員逐金丸。”
她頓了頓,猛地回頭,直視著劉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陛下,這便是民女的故事。一個,每天都在長安上演的故事。”
雅間內,落針可聞。
劉徹臉上的玩味,寸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帝王被觸及逆鱗的,冰冷的審視。
“你很大膽。”他緩緩開口,“你在教朕,如何治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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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子麩的心臟狂跳,卻強撐著沒有移開視線。
“民女不敢。”
“民女不敢。”
“民女只是一個讀過幾天書的蠢人,說了些蠢話。”
“繼續說。”劉徹的指節,再次叩響了窗欞。
這一次,那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衛子麩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位年輕的帝王,胸懷天下,卻被困于牢籠。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為他披荊斬棘,撕開這重重束縛的刀。
“陛下新登大寶,欲展宏圖。然,朝堂之上,卻非鐵板一塊。”她小心翼翼地措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外有匈奴屢犯邊境,和親多次,卻換不回和平;內有太皇太后尊崇黃老,竇氏一族,盤根錯節。而皇太后母家,田氏一族,亦是虎視眈眈。”
“韓上大夫,是陛下的心腹,是陛下手中的利劍。”
“可這把劍,太過鋒利,又太過張揚。”
“今日他能當街戲耍百姓,來日,便可能因驕縱,觸怒太后,為陛下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若外戚與幸臣之爭,凌駕于國策之上,最終受損的,只會是陛下的江山。”
“夠了。”劉徹打斷了她的話。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這一次,他的眼中,再無半分戲謔,只有一種發現了稀世珍寶的,灼熱的亮光。
他沒有想到,一個看似普通的民間女子,竟能將這波譎云詭的朝堂局勢,看得如此通透。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在了他心頭最深的憂慮之上。
“你到底是誰?”他又問了一遍。
“民女,衛子麩。麥麩的麩。”
“衛子麩。”劉徹玩味地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的欣賞,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從腰間解下一枚通體溫潤的羊脂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古樸的“徹”字。
他將玉佩塞入衛子麩的手中,那玉佩,尚帶著他身體的溫度。
“三日后,拿著它,去未央宮找朕。”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朕要聽的,不是這些街頭巷尾的議論。”
“朕要聽的,是你的對策。”
衛子麩握著那枚玉佩,只覺掌心一片滾燙。
劉徹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盡頭,衛子麩緊繃的身體,才驟然一軟,靠著窗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活下來了。
她不但活下來了,還為自己,博來了一線生機。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喘勻這口氣,雅間的門,就“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地推開。
張騫鐵青著一張臉,大步流星地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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