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地名,對1984年的內陸鋼鐵廠工人來說,陌生得像外國。
老林頭愣住了。
“那不是個小漁村嗎?你去那干啥?”
“爸,時代變了。”林川耐心地解釋,“那里現在叫特區,是國家畫的圈,所有的機會都在那里。”
他指了指桌上的錢。
“這點錢,在咱們這看著不少,但要做大事,不夠。”
“我要去那里,把這些錢,變成十倍,一百倍!”
林川的眼里,有一種老林頭從未見過的光,是野心,是自信,更是對未來的絕對掌控。
老林頭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他終于掐滅煙頭,長長吐出一口煙。
“我老了,不懂你說的那些。”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手絹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剩下的八百塊錢。
“這些,你也帶上。”
“爸,這錢您留著養老”
“我留著干啥?”老林頭把錢硬塞進林川手里,“我在廠里有吃有喝,花不著。你一個人出門在外,多帶點錢,爸心里踏實。”
他頓了頓,又從床底下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遞給林川。
“這里面,是那五百張猴票,還有那個宣德爐。”
“爸,這太金貴了”
“爸,這太金貴了”
“你不是說這是知識投資嗎?”老林頭很固執,“放家里我睡不著覺,你帶在身上,自己保管好。”
林川看著父親鬢角的白發,看著那雙充滿信任和期盼的眼睛,心里一熱。
他沒再推辭,鄭重地接過了錢和布袋。
兩千七百塊現金。
一包價值連城的猴票。
一個國寶級的宣德爐。
這是他的啟動資金,也是父親沉甸甸的愛。
“爸,您放心,最多半年,我一定回來接您。”
“去吧。”老林頭擺了擺手,“家里有我,不用操心。到了地方,給家里拍個電報。”
第二天一早。
天剛蒙蒙亮,林川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揣著兩千七百塊巨款和一袋子“未來”,悄悄離開了家。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
可當他走到廠區大門口時,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蘇清月。
她換下護士服,穿了身淡藍色的連衣裙,扎著兩根清爽的麻花辮,俏生生地站在晨曦里。
她手里還提著一個網兜,里面是幾個紅彤彤的蘋果和一瓶橘子罐頭。
“你要走了?”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沒有了以往的疏離。
“嗯,去南方看看。”林川有些意外。
“這個,路上吃。”她把網兜遞了過來,眼神飄向別處。
林川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
“謝謝。”
“你”蘇清月頓了一下,還是問了,“還會回來嗎?”
問完,她的耳根迅速泛起一層薄紅。
“當然。”林川笑了,“等我回來,給你帶最新款的電子表。”
說完,他沖她揮了揮手,轉身大步走向通往火車站的路。
蘇清月站在原地,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在晨霧里。
電子表
誰稀罕呢。
她自己都沒發現,唇邊,已經漾開了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紅山鋼鐵廠的風波,至此告一段落。
而屬于林川的,一個更廣闊,也更兇險的時代大幕,正在南方的經濟特區,為他一人,緩緩拉開。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