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府的正廳內,檀香裊裊,卻驅不散空氣中彌漫的無形壓力。
高俅身著一襲紫色儒袍,端坐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面容平靜得如同深潭,手中摩挲著一枚溫潤的和田玉扳指,指節偶爾輕輕敲擊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每一聲都像敲在高啟強的心上。
他并未如往日般動怒,甚至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只是用那雙閱盡世事、滿是陰鷙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下方垂首斂眉的高啟強。這般平靜,反倒讓高啟強比面對雷霆之怒時更顯惶恐,雙腿微微發顫,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啟強,”高俅的聲音平緩無波,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吏部尚書府的人傳話到府,開封府也在城南街巷暗中巡查,你可知是為何?”
高啟強咽了口唾沫,手指緊緊攥著腰間的玉帶,支支吾吾道:“叔……叔父,是……是一點小事,侄兒……侄兒與人起了點口角,想必是誤會……”
“誤會?”高俅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眼神卻愈發銳利,“能讓周伯衡親自派人傳話,讓開封府尹暗中調派人力巡查的‘誤會’,倒真是不小。”
他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狗頭師爺,語氣依舊平淡,“你來說,從頭到尾,一字不落,有半句虛,你知道后果。”
師爺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金磚地面,聲音帶著顫抖:“回……回太尉,前日衙內前往西市采買,偶遇恩州解元武松攜其內妾買菜。衙內見那女子容貌出眾,便……便出相邀,想請她回府一敘,并無惡意。
誰知那武松性情剛烈,不由分說便動手傷人,衙內與隨行仆從都受了不輕的傷。衙內氣不過,便讓小人去查那武松的底細,想……想討個說法,未曾想竟驚動了吏部尚書府與開封府……”
師爺不敢有絲毫隱瞞,連高啟強如何輕薄潘金蓮、如何被武松教訓的細節都一一稟報,只是措辭間盡量淡化高啟強的過錯,強調武松的“無理”。
高啟強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生怕叔叔動怒。可高俅聽完,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玉扳指,端起一旁侍女奉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恩州解元,武松……”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景陽岡打虎,寫《西廂記》,寫臨江仙的那個武松,倒是個有些名氣的后生。”
“叔,就是個沒背景的窮書生,竟敢對侄兒動手,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高啟強見叔叔并未發怒,壯著膽子抱怨道,“您可得為侄兒做主啊!”
高俅抬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讓高啟強瞬間噤聲。“沒背景?”高俅冷笑一聲,“能讓周伯衡為他出面,能讓開封府尹暗中護著,這叫沒背景?你啊,還是太蠢,只會用下三濫的手段惹是生非。”
他并未過多苛責高啟強,心中卻早已明鏡似的。周伯衡是清流領袖,與自己素來不和,開封府尹雖不敢明著與自己作對,卻也偏向清流。這兩人同時出手護著一個寒門書生,絕非偶然。想必是這武松的才名與風骨,得了清流一派的賞識,想將他拉攏入陣營。
“此事,你不必再管了。”高俅放下茶杯,語氣不容置疑,“往后不準再去招惹那武松,也不準私下里搞任何小動作。若讓我知道你壞了我的事,休怪我不念叔侄情分。”
高啟強雖心有不甘,卻也不敢違抗高俅的命令,只能悻悻地應聲:“是,侄兒記下了。”
“下去吧。”高俅揮了揮手。高啟強如蒙大赦,躬身行禮后,快步退出了正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待高啟強和他的狗頭師爺都退下后,正廳內只剩下高俅一人。他臉上的平靜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鷙與狠厲。手指再次拿起那枚玉扳指,用力摩挲著,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一個寒門書生,竟敢打他高俅的侄子,這本身就是對他權威的挑釁。更讓他忌憚的是,這武松得了清流的賞識,若真讓他在春闈中脫穎而出,金榜題名,日后必定會成為清流一派的中堅力量,與自己作對。這樣的隱患,絕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