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如斷骨支棱著,橫擋在天幕之下。
刺目的晨曦沿山勢斜劈而下,鋒利如刀,卻劈不開那沉甸甸壓在天地之間的哀慟……
黑爪肩甲裂口猶新,半副骸甲歪斜扣在嶙峋骨峰之上,暗金血絲自甲隙間緩緩游出,如活物般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犁出三道灼燙的深痕。
血線未干即結成網,石面浮起淡紋。陣紋隨呼吸明滅,巖心低語細碎而綿長,是哼哼族世代烙印的咒契。
石臺上,哼哼怒緩緩抬手。
那不是動作,是壽元崩解時撕開的最后一道口子。
方才斬殺虛子的代價太大,已超出血肉所能承載之限。
他唇色灰敗,似陳年紙灰;雙目半闔,眼白爬滿蛛網狀褐斑,仿佛瞳孔深處正被時之蟲啃噬光陰。
枯枝般的手指朝風鳴谷方向虛按。
掌心朝下,五指微張,既非施法,亦非驅邪,而是將全族殘存命脈,托付給那扇尚未開啟的霧門。
黑爪背起三具尚有余溫的軀體,裹著哼哼怒垂死的氣息,率族人沿山陰古道退入霧中。
他們未返雷澤礦脈核心族地,反向百里之外的舊日祭壇疾行——那里埋著先祖骨笛,或可喚得化靈老祖一縷殘識,為哼哼怒續得片刻喘息。
那霧并非純白,而是青灰色。
濃得吸盡聲息,吞沒足音,唯余腳踩腐葉的脆響,一聲接一聲,如棺蓋緩緩合攏。
岑萌芽目送哼哼族身影徹底隱入霧氣,才收回目光,腳尖踏上碎石坡頂。
坡頂巨石青黑,涼意不從足底升,反自石髓深處逆涌而上,如冰蛇游走血脈。
她左手按于腰側靈晶袋,袋中星核碎片溫潤如初;右手攥緊銀鼠牙碎片,尖刃刮掌,細癢鉆心,那是母親虛影消散前,以指尖血烙下的箴:別信光,信味道;別信畫,信縫隙。
西天的星子偏了半指,天穹低垂,恍若浸透墨汁的舊布,沉沉覆于眾人頭頂。
后山輪廓張開,似一道未合攏的喉管。
薄霧在石縫間翻涌,甜腥交織,嗆得人喉頭發緊。
石老自懷中取出一張人皮紙。
皮色焦黃如尸蠟,邊角卷曲焦黑,紙上墨線歪扭狂亂,似被無形之物撕扯,又似畫者神志潰散時憑本能勾勒。
這是風伯自界商盟密檔中翻出的「風鳴谷秘徑」,以三百年前失魂畫師腦髓調墨所繪,線條隨觀者呼吸微微震顫。
“風伯留的。”
石老嗓音沙啞,指腹撫過紙面,粗糲如刮骨。
“可這圖……它自己在動。”
風馳單膝點地,右靴碾進青石縫隙,灰漬滲入巖理。
他右肩馱著小怯,孩子通體覆著霧霜似的冷白。
額上汗珠懸而不墜,似被時間扼住咽喉;發梢隨呼吸輕晃,左腳鞋底簌簌剝落灰白霧屑,落地即化,卻在青石上積起薄霜——那是靈核將熄、魂魄逸散的余燼。
連番鏖戰,唧唧族最后的遺孤,也已至強弩之末。
林墨疾步上前,一手虛護小怯后頸,一手按住地圖一角。
他披風沾泥帶苔,濕冷黏膩;藥囊半癟,囊口微敞,露出幾株萎黃草藥,根須猶纏山腹黑土。
垂眸凝視地圖,喉結微滾,吞咽之聲未及出口,便被風揉碎。
“靈核之光……只剩一線游絲。”
“再拖半個時辰,便是永寂。”
“我們的時間太緊了!”岑萌芽又望了一眼黑爪離開的方向,確認哼哼族沒有遭遇伏擊。這才將銀鼠牙碎片妥帖藏入懷中,她攤開左掌,“此番繞路,并沒有繞過狙擊,反而浪費不少時間……”
“我們的時間太緊了!”岑萌芽又望了一眼黑爪離開的方向,確認哼哼族沒有遭遇伏擊。這才將銀鼠牙碎片妥帖藏入懷中,她攤開左掌,“此番繞路,并沒有繞過狙擊,反而浪費不少時間……”
靈力如絲抽出,一縷幽藍星核碎片自指尖浮起,嗡然震顫。
光暈炸開,顯形!
一幅立體秘徑圖凌空鋪展:山勢如龍脊盤繞,巖縫似刀劈斧鑿,霧帶若活蛇游走。
每道岔路、每處褶皺,皆浮淡銀符文,明滅交替——整幅圖,正是風鳴谷在雷澤投下的「倒虛之影」。
岑萌芽指尖輕壓,光幕徐徐沉降,嚴絲合縫覆于石老手中人皮紙之上。
山形疊山形,巖縫咬巖縫,連那歪斜如痙攣的霧帶,亦與皮紙淡墨線條分毫不差。
如同同一具軀殼剝下的兩張皮。
一張生,一張死,此刻重歸一體。
石老指節繃白,草帽檐下目光如鉤,掃過光幕,又盯回皮紙,喉間滾出短促低笑。
“風伯沒畫錯……是他畫得太對了。”
“完全吻合。”岑萌芽聲調平靜,“黑爪走的路,風伯標的圖,哼哼怒托付的方向……三者同源,同脈,同命。”
疑云方散,地圖中央那歪斜漩渦標記,卻似一只閉著的眼,冷冷凝視眾人。
無字、無注、無痕,唯有一圈潦草墨線。
越看越像古老咒印的殘筆,又似一只緩緩睜開的豎瞳。
岑萌芽忽而垂首,鼻尖微動。
空氣里沒有硫磺,沒有苔腥,唯有一縷極淡的甜香——非花蜜果漿,而是曬透百日的云糖,在蒸騰水汽中融化的氣息。
清冽、溫潤、微醺,還帶著一絲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