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還在光罩外頭打著旋兒,像一鍋熬糊的爛泥湯,滋滋啃噬著小怯撐起的光壁。
光罩邊緣焦黑卷曲,一圈圈往內里縮,連帶著壁面的光暈都開始顫抖。小怯十指繃直,掌心那團光忽明忽暗,急促的喘氣聲混著喉嚨里的嗚咽,在狹小的空間里格外清晰。
風馳半蹲在前頭,短棍拄地,眼睛死死鎖著對面那群玄元宗修士。
他們沒再往前壓,也沒扔新的淬毒彈丸,就這么沉默地圍著,臉色陰沉得像淬了冰,活脫脫一群等著啄食腐肉的禿鷲。
“嘖。”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砸在碎石上濺開,“裝神弄鬼的把戲,到頭了?”
岑萌芽微微側頭,鼻尖輕輕翕動。空氣里除了黑霧的腐臭、藥粉的苦腥,還飄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她立刻扭頭,瞄向剛才被風馳踹倒的領頭弟子身上。那人原本還靠著巖壁蜷著,雙手抱頭,此刻腦袋卻歪向一邊,嘴角正緩緩滲出血線,順著下頜線往下淌,在脖頸處積成一小灘暗紫。
“林墨!”她低喝一聲,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急促。
林墨反應最快,幾個箭步搶上前,手指搭上那人脖頸探了探脈搏,又迅速掰開他的嘴。舌根處一抹烏色刺目得很,他臉色倏地沉下來:“毒發了,舌下藏了毒囊,是遠程催動的滅口毒,連半句話都漏不出來。”
“哈?”嗅嗅從岑萌芽肩頭探出小腦袋,圓鼻子飛快地聳了聳,“這味兒……是斷魂霜!沾著就沒救,當場斷氣的那種!誰這么狠?連自己人都下死手?”
岑萌芽眉頭擰成一團,視線死死鎖著那具漸漸僵硬的尸體:“他剛才明明要開口——污染晶藏在……話沒說完,就咽氣了。”
“故意的。”林墨站起身,指尖還沾著一點從死者舌下刮下的毒粉,語氣冷得像冰,“既不讓我們知道真相,也不讓他活著泄密。對面有人控場,手法干凈得不像話。”
風馳一腳踢飛腳邊的碎石,碎石撞在巖壁上發出脆響,他罵罵咧咧:“媽的,演了半天的戲,原來就是個送命的傳話筒?”
小怯咬著下唇,唇瓣都快滲出血來,光罩又縮了一圈,幾乎要貼到她的鼻尖。
她抬眼看向岑萌芽,聲音帶著哭腔,卻透著一股倔勁:“姐……我還能撐……真的,撐得住……”
“別硬扛。”岑萌芽快步走過去,蹲在她身邊,手掌輕輕覆上她顫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去,“你做得很好了,已經夠好了。”
轉頭掃過那群昏迷或癱坐的玄元宗修士,目光掠過他們的袖口、靴底、腰間鼓鼓囊囊的皮囊,最后停在那具領頭那人的尸體旁。
他右手垂在地上,袖口不知何時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沾著巖壁上的濕泥,閃著細碎的光。
“那兒。”她抬手指過去,聲音篤定,“袖口里有東西。”
林墨立刻俯身,從藥囊里掏出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出一點粉末。
他先湊到鼻下聞了聞,又用指尖捻了捻,眉峰越皺越緊:“不是普通的蝕靈晶粉,提純得很干凈,質地細得像雪,能量波動也比尋常晶粉暴戾。像是……從高純度的原生靈脈里精煉出來的。”
“讓我來!”嗅嗅“嗖”地跳下去,小爪子扒拉著那截破袖子,摳出一小塊晶粉就往嘴里塞。它嚼了兩下,突然齜牙咧嘴地吐出來:“呸!澀得發苦!不過……這味兒我熟!”
它突然不笑了,圓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尾巴“唰”地炸成一團毛球,聲音都變了調:“是風鳴谷!就是風鳴谷底下三尺那根主脈!我記得那棵老靈樹,樹根纏著脈眼,風吹過來都是清甜帶點腥的味兒!這粉,就是從那兒煉的!”
岑萌芽猛地站直身子,胸腔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失聲:“風鳴谷?那是兩界共認的中立靈脈!玄元宗敢動那里的根基?”
“不止是動。”林墨捏著那撮晶粉,眼神沉得像是壓著千斤巨石,“這種精煉技術,需要穩定的靈能供能,還得有隱蔽的工坊。不是臨時挖幾鏟子就能成的,他們肯定在底下開了礦道,偷偷引流,干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石老這時緩步走上前,手撫過帶頭修士的法杖,仔細辨認其上鐫刻的靈脈紋路,指尖在某道刻痕上輕輕摩挲,若有所思地接話:“風鳴谷主脈的紋路與別處不同,是天生的‘回字紋’,能聚靈也能鎖靈。他們挖的礦道,怕是精準卡在了紋路的薄弱處,才能悄無聲息地引流這么久。”
“所以那些假靈脈香、假巡察身份……”岑萌芽的拳頭越攥越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根本不是為了搶我們手里的污染晶。他們是在找替罪羊,把靈脈枯竭的臟水往我們頭上潑,好掩蓋他們挖斷命脈的勾當!”
風馳一拳砸在巖壁上,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他怒吼:“操!難怪最近風鳴谷的靈氣越來越弱,族里老人都說脈氣散了,合著是被這群雜碎偷偷抽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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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岑萌芽閉緊雙眼,深吸一口氣,將超靈嗅開到極致。
順著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精煉晶粉氣息,往地下深處探去。泥土的腥氣、巖石的干澀、舊礦脈的腐朽味,然后,一絲截然不同的氣味鉆了進來,帶著人工挖掘的生澀。
岑萌芽猛地睜眼,指向地面某處,語氣斬釘截鐵:“底下三尺,有新土混著舊脈的味道。有人挖過,而且是順著一個方向延伸的,手法很隱蔽,故意避開了雷澤的主震區,不是本地人的路子。”
“我來。”石老手中的法杖往地上一杵,杖尖輕敲兩下。低沉的嗡鳴從杖身傳開,地面隨之微微震顫。“咔嚓”一聲脆響,一塊表層巖石應聲裂開,露出底下一條斜向下延伸的窄道。巖壁上的鑿痕新鮮得很,明顯是近期開鑿的。
眾人俯身看去,那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筆直地往前延伸,盡頭隱沒在黑暗里,而那方向——正是風鳴谷!
“靠!”風馳瞪大了眼,嗓門都破了音,“真挖了條狗洞!從這兒一直通到風鳴谷底下?這群王八蛋是想把整條靈脈都搬空,揣進自己兜里?”
林墨蹲下身子,打開隨身的手電,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地道內壁。他撿起一塊碎石,指尖蹭過切面的光滑紋理:“巖層切面齊整得很,是用高頻震蕩鎬切的。這種工具,只有玄元宗的高層才有配給。這不是幾個外門弟子能折騰出來的,背后有組織、有非常周密的計劃。”
“所以說,這些人全是炮灰。”岑萌芽盯著地道深處的黑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上面的人早就知道我們會來,故意放消息引我們入局,再派這些人來‘圍剿’,制造我們搶奪污染晶的證據。只要我們動手,他們就能倒打一耙,說我們破壞礦脈、濫殺無辜……而他們自己,就能在底下繼續偷挖,永無止境。”
“操他媽的!”風馳一腳踹向旁邊的碎石堆,碎石嘩啦散開,他拎起短棍就往地道口沖,“那還等什么?沖進去把他們老窩端了,把這群雜碎的底褲都扒下來!”
“不行。”林墨一把拉住他,眉頭緊鎖,“地道太窄,一旦有埋伏,我們就是甕中之鱉,進退兩難。而且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打殺,是證據。沒有實打實的把柄,光靠我們嘴說,誰會信?”
“證據已經夠了。”岑萌芽慢慢站直身子,目光掃過地上的尸體、掌心的晶粉、敞開的地道入口,每一處都像一枚釘子,釘死了玄元宗的罪證,“他們滅口,說明怕我們知道真相;他們挖地道,說明行動已久。”
“這些加起來,就是鐵證。”她低頭看著自己沾了塵土的手掌,指腹摩挲著粗糙的紋路,又緩緩握緊。“他們以為滅了口,就能把真相埋進地底。可他們忘了,有些味道,是抹不掉的;有些罪證,黑暗也藏不住的。”
嗅嗅蹭到她的腳邊,小腦袋仰得高高的,圓溜溜的眼睛里滿是擔憂:“主人,咱們……真要順著這洞鉆進去?不是我說,明眼人都知道里面肯定有埋伏。”
岑萌芽往前邁了一步,站在了地道口的邊緣。鞋底碾過碎石,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風馳緊隨其后,短棍往肩上一扛,臉上是豁出去的狠勁:“怕個鳥!他們越不想讓我們知道,咱們就越得去看看,看看這群雜碎到底在搞什么鬼!”林墨收起鑷子和藥囊,點了點頭,眼神銳利如刀:“我去前面探路,探測儀帶著,能預警陷阱和毒氣。”
小怯扶著巖壁慢慢站起來,臉色依舊蒼白,額頭上還滲著冷汗,但她掌心的光,卻比剛才亮了幾分,穩穩地撐開一個小小的護罩:“我也能……再撐一會兒,護著大家。”
岑萌芽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人一鼠,目光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有憤怒,有堅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她再望向地道深處,黑暗像濃墨一樣堵在那里,卻擋不住風鳴谷靈脈的清甜氣息。那里正一點點被精煉晶粉的甜腥味侵蝕,被硬生生啃出了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