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馳背著岑萌芽,腳掌死死扣住巖壁上凸起的石棱。
他每挪動一步,鞋底都與粗糙的巖石摩擦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石林中格外清晰。下方,那層灰白如脂的冷霧早已漫過墻根,正像貪婪的藤蔓般順著石壁縫隙往上攀爬,所過之處,巖石表面竟凝起一層薄薄的白霜,散發出沁骨的寒意。
岑萌芽伏在他背上,額頭抵著他汗濕的肩胛骨,呼吸因疲憊而有些急促。
突然,膝蓋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無數根冰針同時扎進皮肉。她下意識低頭,只見破洞的褲腿下,原本就帶著舊傷的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從傷口中心向四周蔓延,所到之處,皮膚迅速腫脹起來,緊繃得仿佛要裂開。
“疼!”她死死咬住下唇,沒讓痛呼出聲,卻忍不住渾身一顫,手指深深掐進風馳的肩膀,留下幾道紅痕。
風馳的動作瞬間僵住,后背能清晰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他立刻調整重心,單手牢牢扶住上方的石棱,另一只手穩穩托住岑萌芽的大腿,壓低聲音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霧……霧沾到我膝蓋了。”她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傷口變黑了,又辣又麻,燒起來一樣疼。”
話音未落,一團毛茸茸的影子從岑萌芽的衣領里躥了出來。
嗅嗅蹲在她膝蓋旁的石棱上,小鼻子飛快地抽動了幾下,隨即炸毛般尖叫起來:“糟了!是毒霧!這玩意兒專挑舊傷鉆,比幻晶蟻還陰毒!”它不等兩人反應,立刻低下頭,用溫熱的舌頭急促地舔舐著發黑的傷口,唾液與毒素接觸時,竟泛起一絲極淡的白煙,“你能不能小心點!上次被碎石砸,這次被毒霧染,下次是不是要把自己送進怪物嘴里!”
風馳貼著巖壁站穩,盡量讓身體保持平穩,騰出的手輕輕按在岑萌芽大腿外側,語氣沉穩卻難掩焦慮:“別動,我穩住你,別往下看。”他抬頭望向上方,石棱蜿蜒向上,通往石林深處,但兩側的霧氣已經越來越濃,連前方的巖石都變得模糊不清,空氣中隱約彌漫著一股甜膩的腥氣,正是岑萌芽之前聞到的味道。
“還能撐嗎?”風馳鼻子皺皺,小心的問。
岑萌芽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腿上傳來的麻木感越來越強烈,仿佛有無數條小蛇順著血管往上爬:“腿……麻了,感覺不聽使喚了。”
嗅嗅舔得舌頭都發顫,抬頭急得直跳:“不行不行!毒素要鉆進血脈了!再不想辦法,她這條腿就廢了,靈嗅天賦也會被毒素毀掉!”
就在岑萌芽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快要模糊之際,遠處的霧靄中傳來一陣緩慢而沉穩的“篤、篤”聲。那聲音像是木杖輕叩巖石,不急不躁,卻穿透了霧氣的阻隔,清晰地傳入三人耳中。
緊接著,一個蒼老卻洪亮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平靜:“小姑娘,凝神屏息,把毒氣壓在皮肉之間,別讓它順著血脈游走。”
岑萌芽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一道佝僂的身影從灰白的霧氣中緩步走出,越來越清晰。那是一位老者,身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袍,補丁的顏色深淺不一,顯然是縫補過許多次。他左手拄著一根烏黑的木杖,杖頭刻著簡單的紋路,右腿微微跛著,走路時一高一低,卻絲毫不顯狼狽。老者的右手提著一個藤編藥簍,簍子里露出幾根干枯的草藥,他的頭發和胡須都已花白,卻梳理得整齊,眉目間帶著幾分慈和,眼神卻銳利如鷹,仿佛能看穿霧氣背后的危險。
風馳瞬間繃緊了全身的肌肉,警惕地盯著老者:“你是誰?”
老者抬起頭,目光落在風馳腰間懸掛的銅鈴上,那銅鈴在霧氣中泛著淡淡的微光。他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匆匆族的小崽子,背著人還敢在毒霧里攀爬石棱,膽子倒是不小。”他的目光轉而落在岑萌芽身上,語氣帶著幾分責備,“你這丫頭,靈嗅天賦如此敏銳,怎么連冷霧含毒的前兆都聞不出來?”
岑萌芽虛弱地搖頭,氣息微弱:“我……我聞到了甜腥味,但以為只是普通的污染,沒想到……”
“那甜腥味,就是毒霧凝聚的前兆。”老者輕輕嘆了口氣,解釋道,“北谷陰面常年不見陽光,容易滋生冷霧,這霧氣遇濕則凝毒,沾膚即腐,遇舊傷更是如魚得水。你們運氣好,剛好遇上我路過。”
他打開藤編藥簍,從里面翻出一個小巧的陶罐,表面刻著細密的花紋。老者揭開蓋子,一股濃郁的苦澀味立刻彌漫開來,驅散了周圍的甜腥氣。“這是止血藤和陽苔混合煉制的解毒膏,能暫時封住毒脈,不讓毒素繼續蔓延。”他仰頭對風馳說,“你慢慢下來,靠右邊那塊凸石落腳,那里地勢稍高,還沒被毒霧沾染。”
風馳猶豫了一瞬,目光在老者平和的臉上掃過,又低頭看了看懷中臉色蒼白的岑萌芽,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雙腳踩著石棱慢慢往下移動,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謹慎,直到穩穩落在那塊凸起的巖石上,才松了口氣,扶著岑萌芽慢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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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萌芽的整條右腿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膝蓋周圍的皮膚已經黑了一大片,黑色的邊緣還在不斷向外擴散,眼看就要蔓延到大腿根部。
老者蹲下身,動作輕柔地掀開她破損的褲腳,看清傷口后,眉頭微微皺起:“還好發現得不算太晚。再晚半刻,毒素侵入骨髓,這條腿就算保住,也再難恢復如初了。”
“砍腿?!”嗅嗅嚇得聲音都變了調,對著老者齜牙咧嘴,“你敢動我主人的腿試試!信不信我把你的藥簍咬爛,讓你采的草藥全白費!”
老者瞥了它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小東西,脾氣倒倔,護主倒是真心實意。”他沒再理會嗅嗅的威脅,用一根干凈的木勺挖出罐中深綠色的藥膏,輕輕涂抹在岑萌芽發黑的皮膚周圍,形成一圈完整的藥環,“這藥膏能封住毒脈,暫時遏制毒素擴散,只是治標不治本。”
藥膏剛接觸到皮膚,岑萌芽就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好涼……”
“陰毒需用涼性藥膏壓制,熱物反而會加速毒素擴散。”老者一邊專注地涂抹藥膏,一邊解釋,“等毒脈封住,再用暖石驅毒,方能連根拔除。”
涂完藥膏,老者從懷中掏出一塊巴掌大小的石頭。通體呈淡黃色,表面光滑溫潤,剛一拿出來,就散發出陣陣暖意,驅散了周圍的寒氣。“這是采自南坡暖脈的日髓石,吸納了常年的日光精華,專克陰寒毒霧。”他把日髓石塞進岑萌芽手中,“緊緊貼著膝蓋的傷口,不用用力按壓,它的暖意會自然滲入皮肉,把毒素一點點逼出來。”
岑萌芽依照做,將日髓石輕輕按在發黑的傷口上。就在接觸皮膚的瞬間,她感覺到一股溫和的暖意順著傷口蔓延開來,驅散了之前的刺骨寒意。緊接著,令人驚奇的一幕發生了:那些發黑的皮膚下,竟有絲絲縷縷的黑氣如同細煙般冒了出來,黑氣一接觸到日髓石散發的暖光,就立刻“滋”的一聲消散無蹤。
“哇!真的有用!”嗅嗅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湊到旁邊仔細觀察,小爪子還忍不住揮了揮,像是在驅趕那些黑氣,“這石頭也太神奇了吧!跟煮糊的粥冒泡似的,毒素全跑出來了!”
“閉嘴,別打擾風伯施藥。”岑萌芽雖然依舊虛弱,但疼痛已經減輕了不少,她輕輕拍了拍嗅嗅的腦袋,目光落在老者身上,“謝謝您,風伯。”
老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倒是機靈,一猜就中。”他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輕輕喘了口氣,顯然剛才的動作也耗費了他不少體力,“你這傷,是三年前留下的吧?看這傷口的形狀,像是被碎石砸傷的,后來一直沒徹底愈合,對嗎?”
岑萌芽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您怎么知道?”
“舊傷逢毒,擴散的速度和形態都與新傷不同。”風伯解釋道,“三年前,石林北谷曾發生過一次小規模的塌方,當時有不少人受傷,想來你也是那時候留下的傷。”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叮囑,“以后走路多留意褲腳,若是破了,就用草繩綁緊,別讓霧氣有機可乘。靈嗅者的身體本就比常人敏感,一旦受傷,更容易被毒素侵襲。”
風馳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打量著風伯,此刻終于忍不住開口:“您既然認識匆匆族的銅鈴,又知道石林的情況,為何會在這里出現?”
風伯抬眼看向他,眼神中帶著幾分復雜的情緒:“我是你族叔,風伯。你爹讓我出來找你,族里因為你逃婚的事,已經鬧翻天了。”
風馳的身體猛地一僵,顯然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同族的長輩,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低下了頭,沒有說話。
岑萌芽看著膝蓋上的黑氣一點點變淡,心中的疑慮卻并未完全消散。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道:“風伯,您為什么要幫我們?我們只是萍水相逢,而且風馳他……”
“哈哈……逃婚的叛逆,對嗎?”風伯打斷了她的話,臉上卻沒有絲毫責備的神色,“我幫你們,一來是因為他腰間的銅鈴……匆匆族少族長的銅鈴,鈴不離身,這是族規,我不會認錯。二來,是因為你這丫頭。”他看向岑萌芽,眼中帶著幾分贊賞,“斷簪能喚醒靈鼠,危難之際還敢給陌生人救命晶,這般心地善良又有勇有謀的孩子,我沒理由不幫。”
嗅嗅立刻得意地揚起腦袋,蹭了蹭岑萌芽的臉頰:“聽見沒?我主人最厲害了!你這老頭還算有眼光!”
岑萌芽臉上泛起一絲紅暈,低頭看著手中的日髓石,感受著膝蓋處的暖意越來越濃,麻木感也在慢慢退去。她輕聲說:“不管怎樣,還是要謝謝您。如果不是您,我這條腿恐怕就廢了。”
“謝字先別急著說。”風伯站起身,用木杖指了指上方蜿蜒的石棱,“你們打算繼續往上走?”
“嗯。”風馳抬起頭,語氣堅定,“下面有幻晶蟻群,左右兩邊都是死路,只有往上走才有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