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并未思索太久,小時候她常常與父親對詩作賦,這于她來說并不難,便開口:“銜泥辛苦筑雕梁,羽翼成時各遠方。唯有春風還識路,年年依舊入空堂。”
去在羽翼各遠方,留在春風依舊來,未用去留兩字,卻點了題。
秦徹驚嘆,忍不住推沈肆的手,贊嘆道:“可很少有人能夠這么快答出我祖母的考題的,季姑娘真厲害。”
沈肆唇邊上挑了下,眼底溫和。
這題其實對季含漪來說并不難,沈肆唯一只擔心她面對大長公主會緊張。
榮慶大長公主笑了笑,算作滿意了。
這么快對出來,底蘊與才華定然是有的。
她又叫人端來一只錦盒,盒子打開,里頭放著一只天青釉的葵口盤,釉色溫潤如雨后晴空,盤中卻生了一道裂痕,斜貫盤心。
榮慶大長公主的聲音緩緩響起:“這曾是我最喜歡的器物,跟隨我幾十年,可惜三年前不慎摔裂,都說破鏡難圓,這破瓷,季姑娘可能讓它圓回來?”
堂中氣氛忽然凝滯,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瓷器已裂,就算是當世名匠,最多也以金漆黏合,何來圓回之說?
秦徹沒想到祖母會這樣為難,不由也想起身幫忙解圍,畢竟沈肆好不容易開一朵花,要是被掐斷了,往后可怎么辦。
他是當真為沈肆的將來大事擔心。
只是他還沒起身,就被沈肆握住了手腕。
只見沈肆目光往上,神情微凝,顯然關注著那里的每一點動靜。
秦徹都能感受到沈肆此刻手掌上緊繃的力道。
沈肆知曉季含漪雖說性子稍軟,但向來能沉氣,這題她稍想想不難,只要不慌就好。
正這時候,一道輕柔的聲音傳來:“府上可有松煙墨?”
榮慶大長公主微微蹙眉,卻還是叫人去取。
結局并不重要,她是要考季含漪的心性,讓季含漪看出她的故意刁難后又有什么反應,看她如何隨機應變,世家大族的主母,沒有沉穩的心性,沒有能應對各種突發的智慧,是很難勝任的。
很快下人將東西呈了上來,季含漪伸手接過來,墨錠研開,又取過最小一支狼毫筆,蘸飽墨汁。
她并不黏合瓷片,反就著那道裂痕,筆尖輕移,在裂痕兩側勾畫起來。
沈肆看著季含漪垂眸靜心的模樣,眉間松懈,含了絲笑。
榮慶大長公主不由得起身近觀,秦徹也忍不住走過去看。
只見那筆鋒過處,裂痕化為嶙峋山脊,左側墨色皴染成遠山疊嶂,右側淡墨輕掃作霧靄云霞。
那道原本刺目的裂痕,竟成了畫中的水天一線。
秦徹忍不住連連贊妙:“季姑娘畫工當真厲害。”
榮慶大長公主眼底也露了幾分驚嘆,抬頭看向季含漪問:“你如何想的這個法子?”
季含漪便道:“小時候隨父親讀周禮,民女記得其中說: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為良。”
“盤本已俱美,雖然有裂,但順勢而為,或許反而能得新意,因時制宜,非泥古不化。”
榮慶長公主聽了這一番話,又細看季含漪。
年輕的面容嬌美,心中卻有這份心性與才情,她最后那句非泥古不化,又有幾人能夠明白,她竟能參透。
她不由又將目光看向站在一邊的沈肆身上,她眼底總算帶了一絲笑,告訴他,這個姑娘,她瞧上眼了。
沈肆笑了笑。
榮慶大長公主收回視線,其實考到這里已經算作是季含漪在她心里通過了考驗,但她特意為她準備了三道考題,還差一道,也不能不考。
就又示意婆子再捧上一只剔紅牡丹紋的匣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