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的盡頭,是一處更為開闊的地下空間,但與其說是工坊,不如說是一片被粗暴開鑿出的巨大囚籠。
空氣污濁得令人窒息,濃重的煤灰、汗臭、金屬腥氣以及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黏膩厚重的氛圍。穹頂高懸,幾盞昏黃的油燈投下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下方如同蟻巢般忙碌的景象。
數十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工匠或民夫,在監工冷漠的注視下,麻木地從事著各種粗重活計。有人奮力推著滿載煤塊的獨輪車,車輪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有人赤著上身,在簡陋的爐膛前拉動巨大的風箱,古銅色的脊背上汗水與煤灰混合,流淌下道道泥濘的痕跡;更遠處,隱約傳來沉重的捶打聲和金屬淬火的嘶鳴,但與之前在那扇金屬大門后感受到的暴烈氣息相比,此處的聲響顯得沉悶而缺乏靈性。
這里,便是丙字區。黑云坳的最外圍,負責最基礎、最繁重的原料處理和粗加工。
引路的灰衣人將林黯帶到一個佝僂著背、頭發花白稀疏、正蹲在地上檢查一堆礦石的老者面前。
“老駝背,火執事吩咐,這人交給你。巡風使引薦的,叫林三,安排個雜役。”灰衣人語氣淡漠,說完便轉身離去,沒有絲毫停留。
被稱為老駝背的老者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深深褶子、如同風干橘皮般的臉。他的眼睛渾濁不堪,似乎蒙著一層白翳,但偶爾轉動時,會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精芒。他的背駝得厲害,幾乎與地面平行,動作也顯得遲緩。
他上下打量了林黯幾眼,那目光并不銳利,卻帶著一種長期在底層掙扎求存形成的審慎與麻木。
“林三?”老駝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破風箱在拉扯,“以前做過什么?”
“回……回管事,”林黯連忙躬身,姿態放得極低,聲音帶著忐忑,“小的家里原本開過個小鐵匠鋪,后來敗落了……會些拉風箱、搬煤塊的粗活。”
他刻意提及鐵匠鋪的背景,既符合“林三”可能的人設,也能為他后續可能的觀察提供些許便利。
老駝背渾濁的眼睛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那雙屬于“林黯”的手,雖然近期經歷磨難,但依稀還能看出一些不同于純粹苦力的痕跡。林黯心中微緊,但老駝背并未深究,只是慢吞吞地指了指角落里一堆黑乎乎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煤塊。
“去那邊,跟著他們推煤。規矩很簡單,不準偷懶,不準多問,不準亂走。每天兩頓糙米飯,完不成定量,沒飯吃,還要挨鞭子。”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睛似乎無意地掃過林黯略顯單薄的身板,“在這里,活下來,靠的是力氣,更是眼色。”
最后那句話,似乎意有所指。
林黯連忙應下:“是,是,小的明白,多謝管事提點。”
他不再多,快步走向那堆煤塊,學著旁邊那些麻木工匠的樣子,費力地推動起一輛空著的獨輪車,朝著不遠處一個吞吐著黑煙的巨大爐膛方向走去。
車輪沉重,地面崎嶇。每推一步,都需要耗費不小的氣力。煤灰撲面而來,嗆入鼻腔。肋下初愈的傷口,在不斷的發力下,傳來隱隱的刺痛。
但他心無旁騖,一邊機械地重復著推車的動作,一邊將全部心神用于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