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七號值房的喧囂在白日里達到了頂峰。力士們粗魯的吆喝、沉重的腳步聲、器械碰撞的噪音,與院落里馬匹的嘶鳴、車輪的滾動交織成一片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渾濁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也壓在林黯幾乎不堪重負的胸膛。
他依舊蜷縮在角落的鋪板上,維持著閉目調息的姿態,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體內,“九轉還陽散”那霸道的藥力正在與“牽機散”、“蝕脈水”的毒性進行著最后的、慘烈的拉鋸戰。經脈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反復炙烤,又像是被無數冰針持續穿刺,那種深入骨髓靈魂的痛苦,幾乎要將他殘存的意志徹底碾碎。
然而,與之前純粹的絕望不同,此刻他的意識深處,一點瑩白的光暈如同定海神針般懸浮著——那是玉露清心丸。
這枚價值150功勛的丹藥,是他用險些喪命的代價換來的喘息之機。他必須等待,等待一個絕對無人打擾、能夠安全服用丹藥的時機。白日里值房人來人往,絕非良機。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與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夕陽的余暉再次透過破敗的窗紙,將值房內彌漫的灰塵染成昏黃。外出執役的力士們陸續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回,值房內漸漸被各種抱怨、吹噓和粗鄙的笑罵聲填滿。
林黯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如同一塊沉默的礁石,任由喧囂的浪濤從身邊掠過。他甚至能感覺到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身上掃來掃去。在這等地方,一個明顯虛弱且失去靠山的前小旗,無疑是某些人眼中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但他此刻無心理會這些,全部的精力都用于壓制痛苦和等待夜幕的降臨。
終于,夜色如同濃墨般徹底浸染了天空。值房內的油燈被吝嗇地點燃,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有限的區域,更多的角落被深沉的黑暗吞噬。力士們白日的精力耗盡,大多早早爬上通鋪,沉重的鼾聲很快便此起彼伏地響起。
時機到了。
林黯依舊沒有立刻行動。他又耐心地等待了約莫半個時辰,直到確認值房內除了鼾聲再無其他動靜,連門外負責看守的力士似乎也因夜深而變得懈怠,腳步聲許久才響起一次。
他這才極其緩慢地、如同怕驚擾到什么一般,悄然翻身,面朝墻壁,用身體擋住了可能來自外界的視線。這個細微的動作依舊牽動了傷勢,讓他額角瞬間沁出冷汗,但他強行忍住。
意念微動,那枚懸浮在意識空間中的玉露清心丸被他悄然提取出來,落入掌心。丹藥觸手溫潤,那股清涼的藥香仿佛能直接沁入心脾,讓他昏沉脹痛的頭腦都為之一清。
沒有絲毫猶豫,他迅速將丹藥送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并未化作灼熱的洪流,而是如同一股甘洌清泉,帶著一種難以喻的寧靜力量,瞬間流向四肢百骸。所過之處,那原本狂暴肆虐、如同脫韁野馬般的毒素,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安撫、束縛,雖然并未根除,但其帶來的灼痛、針刺感和那種腐蝕經脈的陰寒,竟在短短數息之內,被壓制到了一個可以忍受的程度!
更重要的是,一股清涼之意直沖識海,將他因長期痛苦和緊張而變得混沌、焦躁的精神力洗滌一空,帶來了一種久違的、近乎絕對的冷靜與清明。
玉露清心,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