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已時三刻。
漕運碼頭。
深秋的日頭懸在當空,卻沒什么暖意,光線被河面上彌漫的、混合著水汽與貨物塵埃的薄霧濾過,顯得有氣無力。寬闊的河面上,漕船如梭,帆影幢幢,號子聲、吆喝聲、船板碰撞聲交織成一片喧囂的洪流。岸邊,扛包的苦力赤裸著古銅色的上半身,喊著號子,扛著沉重的麻袋或木箱,在跳板與貨棧之間穿梭,汗水與濺起的河水混在一起,在皮膚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跡。
空氣里充斥著河水特有的腥氣、貨物散發的各種味道,以及苦力們身上濃重的汗味。
林黯穿著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硬、卻依舊能看出是錦衣衛官校式樣的青色勁裝,外罩半舊披風,腰佩繡春刀,靜靜地站在一處堆放著一摞摞新到桐油木桶的貨棧陰影里。這個位置相對偏僻,卻能清晰地看到碼頭前方那片專供重要貨物停靠、此時已被清空出一小片區域的泊位。
他來得比約定時間更早。體內最后一顆護心丹的藥力正在緩緩發揮著作用,如同在即將燃盡的燭芯外裹上了一層薄蠟,勉強維持著最后的光亮與穩定。毒素被壓制在經脈深處,但那種沉重的滯澀感和隱隱的抽痛依舊存在,提醒著他時間的緊迫。系統的倒計時,如同懸在頭頂的冰錐,寒意刺骨。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碼頭上的動靜。苦力、船工、小吏、稅官……各色人等在他眼中過濾。他在等,等那條大魚上鉤。
午時將至。
碼頭入口處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幾名穿著皂隸服色的碼頭小吏點頭哈腰地引著幾個人走了過來。為首者,正是總旗張奎!他今日換了一身較新的青鸞官服,腰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屬于上位者的威嚴與從容。他身邊跟著兩名力士,其中一人,左邊眉毛斷了一截,眼神躲閃,正是趙虎!另一人則是個生面孔,身材高壯,面色冷硬。
他們徑直走向那片被清空的泊位,那里正停靠著一艘中等大小的漕船,船工們已經搭好了跳板,幾個明顯是商賈打扮的人正恭敬地等在船下。
張奎與那幾名商賈低聲交談了幾句,隨即揮了揮手。趙虎和那名冷臉力士便帶著幾個碼頭力士,開始登船,準備“清點”貨物。
就是現在!
林黯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河水的腥甜和體內丹藥殘余的清苦。他扯了扯披風,確保懷中的油布包裹和那塊金屬碎片不會輕易掉落,隨即邁步,從桐油木桶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沒有隱藏身形,就那樣徑直地,朝著張奎所在的位置走去。
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注意。幾名碼頭小吏和商賈都疑惑地看向這個面色蒼白、卻步伐穩定的年輕錦衣衛。張奎自然也看到了他。
剎那間,張奎臉上的從容凝固了,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化為滔天的怒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怎么會在這里?!他怎么還沒死?!
林黯無視了那些各異的目光,徑直走到張奎面前約五步之處,停下。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在攻擊范圍邊緣,也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清他們的對話。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屬下禮,聲音平穩,不高不低,卻清晰地穿透了碼頭的嘈雜:
“卑職林黯,參見總旗大人。”
張奎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強壓下心頭的震怒,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林……林老弟?你不在衙署休養,跑來這碼頭作甚?此地雜亂,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回總旗大人,”林黯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迎上張奎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卑職奉命,核查一樁舊案線索,恰巧追蹤至此。”
“舊案?什么舊案?”張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色厲內荏,“此地正在查驗重要貢品,閑雜人等,速速退開!否則,休怪本官以妨礙公務論處!”
他試圖以勢壓人,將林黯驅離。
然而,林黯卻恍若未聞,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目光轉向那艘漕船,以及正在船上、因他的出現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趙虎。
“卑職要查的,是南城富商趙德貴,暴斃一案。”林黯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張奎和趙虎的心上,“據查,趙老爺暴斃前,隨身攜帶的一個蘇合香藥囊,在案發后不翼而飛。而最后接觸到此藥囊的人……”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牢牢鎖定了船上面色瞬間慘白的趙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