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接話:“就是,聽說前年也有專家來考察過,看完直搖頭,說這水養魚都勉強,更別說養蟹了。”
丁學敏沒接話。他把報告折了折,塞進兜里,抬頭看向遠處的水庫。
水面在戈壁的太陽下泛著白光,看著挺大,但周圍那圈黃褐色的岸灘赤裸裸地露著,寸草不生。
更遠處,十幾間低矮的平房歪歪扭扭地趴在那兒,屋頂上壓著的不是瓦片,是石頭。
“那邊住的什么人?”丁學敏問。
周明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水庫管理站的職工。十幾戶人家,靠水庫養點魚。”
“去看看。”丁學敏說。
走近了,那排平房比遠處看著更破。
墻是用碎石和泥巴糊的,裂縫大的地方塞著破布條。
院墻塌了半截,院里晾著的衣服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
一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門口,聽見動靜,抬起頭叫了兩聲,又趴回去了。
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蹲在門口,拿著根樹枝,正戳著地上什么東西。
丁學敏走近了才看清,是半條風干了的魚,瘦得只剩骨架,上面還沾著沙土。
男孩戳一下,魚骨就動一下,他看得津津有味。
男孩抬頭看他們,黑溜溜的眼睛里滿是警惕,小手一扒拉,把魚骨藏到身后。
屋里走出來個女人,四十來歲的樣子,臉被曬得黝黑。
她看見這一行人,尤其是他們身上的干部裝,局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領導來檢查工作?”女人聲音干啞。
丁學敏沒回答,反問道:“大姐,家里幾口人?”
“四口。娃他爸在水庫上工,大女兒在石河子上學。”
“一年能掙多少?”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夠吃。”
他想起盤錦老家的蟹農。
去年回家,幾個老伙計在酒桌上抱怨:“今年蟹價不行,也就掙個二十來萬,剛夠吃!”
那“夠吃”,是開著皮卡、在城里買了房的“夠吃”。
和眼前這個女人口中的“夠吃”,根本不是一個意思。
“大姐,這水庫里養的什么魚?”
“鯉魚,草魚,就這些。長得慢,賣不上價。
一年到頭,除了留幾條自己吃,剩下的賣了,剛夠買油鹽。”
“沒想過養點別的?”
“想啊,怎么不想?
可錢呢?技術呢?
前年有人說養鱒魚賺錢,我們幾家湊錢試了,結果呢?
一場病,全死光,本都賠光了。”
她看了眼丁學敏,眼神里有種認命的麻木,“領導,我們這兒就這樣,能活著就不錯了。”
丁學敏沒再問。
他轉身,目光掃過那些破敗的平房,掃過女人粗糙的手,掃過男孩藏起來的魚骨頭。
然后他看向周明宇,一字一頓地說:“周主任,我要在這水庫養河蟹。”
“什么?”周明宇愣住了。
隨行人員全都瞪大了眼。
“丁科長,這水質數據您也看了,真的不行啊!
盤錦河蟹對水質敏感得很,稍微不對就全軍覆沒……”
“我知道,所以我才說要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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