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意把熱合瑪叫到辦公室。
姜恒力指著作文本,語氣溫和得不能再溫和,生怕傷到她的自尊心:“熱合瑪,你平時挺會觀察的,描寫東西也生動,怎么這次寫得這么倉促?是不是最近家里有事,沒時間好好寫?還是有什么別的困難?”
“老師,不是我不想好好寫,是我實在寫不出來。就像冬天的草原,啥都沒有,光禿禿的,根本不知道該怎么下筆。”
姜恒力這才徹底醒悟,之前真是太想當然了。
他帶著那套成熟的教學思路來新疆,滿以為照本宣科就能讓學生們跟上節奏,卻忘了內地的教材內容和這里的學生生活場景,簡直是天差地別,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這里的學生們從小見慣的是草原、戈壁、葡萄架,是古爾邦節的歡歌,是馬背上的顛簸,可課本里寫的是閏土的刺猹、江南的水鄉、城市的地鐵,這些東西他們別說經歷過,就連見都沒見過。
這就像讓從沒見過雪的人寫雪景,抓耳撓腮也想不出那銀裝素裹的樣子;讓從沒下過水的人寫游泳,只能憑空想象劃水的動作;讓從沒騎過馬的人寫草原奔馳,連風的味道都描摹不出來。
他們怎么可能寫得出來真情實感?怎么可能對這些陌生的內容產生共鳴?
一次次地寫不出來、聽不懂,就把學生們的學習積極性徹底挫傷了。
剛開始還會試著舉手提問,后來發現再怎么努力也跟不上,慢慢就失去了興趣,覺得語文既沒用又難學,索性就破罐子破摔,課堂上要么低頭沉默,要么眼神渙散,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熱鬧。
可這還不是最讓他挫敗的。
姜恒力來之前就憋著一股勁,想搞個有意義的活動,特意跟58中的老同事們反復商量,敲定了石榴籽書信活動,讓新疆的學生和內地的學生一對一通信。
他滿心期待,覺得這主意再好不過了:這邊的孩子可以給內地同學講草原上的羊群、甜到心坎的葡萄溝、熱鬧非凡的古爾邦節。
那邊的孩子能分享大海的壯闊、地鐵的便捷、游樂園的歡樂。
既能鍛煉孩子們的漢語寫作能力,又能讓兩地孩子互相了解,促進文化交流,多好的事兒啊!
報名截止那天,姜恒力特意揣了些奶糖,興沖沖地來到班級,心里還盤算著:就算不是全班都報名,至少也得有一半吧?到時候給報名的孩子每人發塊糖,再鼓勵他們好好寫信。
可等他拿起登記冊一看,瞬間就愣在了原地,上面竟然只有3個學生的名字。
這么好的活動,怎么就沒人愿意參加?一定是有什么誤會!
姜恒力找了幾個平時在課堂上還算活躍、敢于發的學生,拉到辦公室旁邊的走廊里,“你們跟老師說實話,是不是石榴籽書信活動不好玩?
還是覺得寫信太麻煩?要是有別的原因也盡管說,有問題咱們可以一起改,別憋在心里。”
一個高個子男生,平時上課總愛接話茬,直不諱地說:“老師,真不是我們不想參加,是我們漢語寫得太差了。
有時候想表達一句話,都要想半天,寫出來要么是錯字連篇,要么是用詞不對,明明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落在紙上就變了味。
要是把這樣的信寄給內地的同學,他們肯定會笑話我們的,說我們連句完整的話都寫不好,太丟人了。”
旁邊另一個女生也小聲附和:“是啊老師,我之前試著寫過一段話,讀給家里人聽,他們都沒明白我想說啥,更別說內地的同學了,說不定還會覺得我們笨呢。”
姜恒力這才明白,原來孩子們不是不喜歡活動,而是被寫不好的自卑困住了,那點小小的自尊心,讓他們不敢輕易邁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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