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風雨的沖刷并未帶來預期的清爽,反而像一層黏膩的油膜,將整座城市包裹在某種蓄勢待發的沉默里。雨水退去后,七月的陽光重新掌控天穹,卻不再是五月那種粗暴的炙烤,而是一種更陰險的、帶著金屬銹蝕感的悶熱。陽光穿過依然濕漉漉的空氣,在地面投下邊界模糊、微微顫動的光斑,仿佛空氣本身因承受不住某種重量而在緩慢液化。寧水河水位落回了常線,但河水顏色卻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近乎墨綠的幽深,水流異常平緩,水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兩岸建筑時,那些樓宇的影像輪廓邊緣會偶爾泛起細密的、書頁發霉般的黃色毛邊。更令人不安的是氣味——雨后本該有的泥土與草木清香幾乎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無處不在的、混合著陳年宣紙受潮、松煙墨錠久置、以及某種類似古琴琴身開裂時散發的、微帶苦味的木質朽氣。這氣息并不濃烈,卻極其頑固,如同最細的塵埃,附著在每一口呼吸里,隨著氣流悄然滲入文樞閣的窗縫,甚至侵入那些裝有防潮劑的古籍書柜深處。
李寧市的老城區,尤其是那些尚存明清建筑遺風的街巷,異變最為明顯。青石板路的縫隙里,一夜之間鉆出了大片的、顏色黯淡的苔蘚,這些苔蘚并非鮮綠,而是一種介于赭石與墨綠之間的沉郁色調,表面覆蓋著極細的、類似古籍扉頁蟲蛀痕跡的白色紋路。臨街老宅的粉墻斑駁處,雨水漬痕不再隨機暈染,而是詭異地形成了類似枯筆飛白或工筆折枝的圖案,乍看是偶然,細觀卻隱隱有章法可循。午后無風時,那些懸掛在檐下的老舊招牌或褪色布幌,會無端輕微晃動,發出類似毛筆在宣紙上拖曳的“沙沙”聲,聲音極輕,卻讓聽見的人莫名心頭發慌,仿佛有看不見的筆鋒正在描摹著什么、又或是擦去了什么。
文樞閣內,恒溫恒濕系統已經連續報警三次。儀器顯示庫房濕度正常,但季雅指尖撫過書架上的《明代吳門書畫考略》書脊時,卻能清晰地感到一層薄薄的、帶著微涼潮意的“膜”。不是水汽,更像是某種……凝固的“雅致”正在緩慢滲出、又迅速風化,留下空虛的痕跡。她面前的《文脈圖》上,代表明清江南文人藝術、尤其是“吳門畫派”及關聯文脈的星域,正彌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不安的“褪色感”。
不是關羽事件的狂暴赤紅,也不是魯肅事件的暗銅粘連。而是一種緩慢的、均勻的“枯槁”。
那些象征“筆墨情趣”、“林泉高致”、“詩書畫印一體”的節點,原本的光芒或清雅如竹,或溫潤如玉,或恣肆如酒。此刻,它們的光暈正以肉眼難以察覺、卻在數據流上清晰顯示的速度,變得稀薄、黯淡。光暈的邊緣不再圓潤,而是出現了干燥皸裂般的細微鋸齒,色彩飽和度持續降低,仿佛被時間之手反復漂洗、曝曬,正一點點失去生命的鮮活與水潤。與之相伴的,是一種“靜”——死寂的靜。沒有能量對沖的爆鳴,沒有規則扭曲的嘈雜,只有一種萬物緩慢失水、靈韻悄然流逝的“沙沙”輕響,如同秋日枯葉在無人庭院里被風推著移動。
“能量讀數……在均勻下降。”季雅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焦慮,金絲眼鏡后的雙眼布滿血絲,她已經盯著星圖上那片正在“枯萎”的區域超過二十個小時。“不是被吞噬或污染,更像是……‘被遺忘’?或者,某種東西在持續抽干這些節點賴以存在的‘靈韻’和‘意趣’。下降速度很慢,但趨勢穩定,無法逆轉。照此下去,最多半個月,這片以文人雅趣、書畫精神為核心的文脈網絡,將徹底干涸、脆化,變成一碰就碎的文明‘枯殼’。”
她調出受影響最嚴重的幾個節點:文徵明、唐寅、祝允明……以及一個相對邊緣、但此刻枯萎跡象尤為觸目的節點——王寵。
“王寵?”李寧俯身細看。節點標簽旁浮現簡略生平:“王寵(1494-1533),明代書法家、畫家、詩人。字履仁,后字履吉,號雅宜山人。吳縣(今蘇州)人。為邑諸生,累試不第,一生布衣。工詩文書畫,兼擅篆刻。書法初學王獻之、智永,后出入顏真卿、歐陽詢之間,楷法鐘繇,草書懷素,自成一家。畫擅山水,格調高逸。詩清新婉約,有魏晉風。性情高潔,不慕榮利,然體弱多病,四十歲即卒。”
一個才情橫溢卻命運坎坷、英年早逝的布衣才子。
“他的節點,枯萎速度是其他節點的三倍以上。”季雅放大數據,“不僅如此,他的節點還在散發一種奇特的‘吸力’——不是主動吸收,而是像一個漏氣的孔洞,周圍那些代表‘雅’、‘逸’、‘清’、‘淡’等審美意趣的文脈能量,正被無形地牽引、流向他,然后……和他一起枯竭。他成了這片文脈枯萎的‘漩渦眼’。”
溫馨輕撫玉尺,尺身上魯肅所贈的琥珀色“借”字虛影微微發熱,與那片枯槁星域產生著極其微弱的、令人不適的共鳴。“我的‘天讀’嘗試感應,反饋非常……空洞。”她蹙著眉,努力描述那種感覺,“不像庾信的哀傷有實質的‘重’,也不像關羽的憾恨有灼人的‘熱’。王寵的節點那里……像是一幅極其精美的工筆花鳥,但顏色正在一層層剝落,露出下面蒼白脆弱的紙坯。能感覺到曾經有非常濃烈、非常純粹的‘雅’與‘才’凝聚在那里,但現在,只剩下一個正在不斷擴大的、關于‘逝去’和‘未能盡展’的……虛無之洞。還有一種更隱蔽的、類似墨汁干涸后留下的苦澀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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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文會的手筆?”李寧問,手不自覺按在腰間的銅印上。印身溫涼,并未像之前那樣預警,但這種平靜反而讓人更加警惕。
“能量性質分析顯示,有極其隱晦的、與‘惑’、‘焚’、‘蝕’同源但表現迥異的污染痕跡。”季雅調出一組對比圖譜,三條已知的暗紫色、暗紅色、暗銅色污染波紋旁,新增了一條幾乎與背景噪音融為一體的、灰白色的、細密如同粉塵的波紋。“它的頻率非常低,作用方式不是扭曲、不是引爆、也不是腐蝕規則,而是……‘抽干’。抽干靈韻,抽干意趣,抽干所有使‘雅文化’鮮活、動人的那股‘氣’。我們暫時稱之為——‘枯’之力。”
“又是新的‘禮’?”溫馨想起司命“焚”曾提過的“惑之禮”、“焚之禮”。
“很可能。‘枯’之禮。”季雅面色凝重,“針對的是文明中那些看似柔弱、實則維系精神世界精致與高度的審美與情趣。如果‘焚’是毀滅剛烈的脊梁,‘蝕’是腐化理性的算計,那么‘枯’就是在溫柔地扼殺文明的靈氣與韻味。讓詩詞失去意境,讓書畫失去神采,讓琴音失去魂魄,讓所有超越功利的精神享受與創造,都變成干癟的、徒具形式的空殼。這比直接的毀滅更可怕,它讓文明還‘活著’,卻已‘死去’。”
“王寵成為目標,是因為他本身凝聚了極高的‘雅’之文脈,卻又因早夭而帶有天然的‘未盡’遺憾?”李寧推測,“斷文會利用了這一點,將他的‘未盡’催化放大,變成了抽干周圍所有‘雅趣’靈韻的漏斗?”
“不止如此。”季雅指向王寵節點內部更細微的能量結構,“看這里,有兩個深層的‘執念錨點’在共振。一個是關于‘科舉不第、布衣終身’的世俗失意,另一個是……‘知交零落、自身多病’的生命悲涼。這兩者疊加,本就容易產生‘才華空付流水’的虛無感。‘枯’之力很可能像放大鏡一樣,聚焦于這種虛無感,讓它不再僅僅是個體的情緒,而變成一種具有傳染性的、能吸干一切藝術靈韻的‘概念黑洞’。”
她深吸一口氣:“我們必須介入。但不能像前兩次那樣,直接進入某個決策現場或對抗某個暴走的執念體。王寵的狀態……更像是一個持續擴散的‘枯萎場’。我們需要找到這個‘場’在現實中的具體投射點,進入其中,想辦法‘滋養’他即將枯竭的文心,堵上那個‘虛無之洞’,從而終止‘枯’的蔓延。否則,整個明清文人藝術乃至更廣泛的華夏雅文化脈絡,都可能被慢慢抽干靈魂。”
“如何找到投射點?又如何‘滋養’?”溫馨問,“用信物的力量直接灌注?”
“恐怕不行。”季雅搖頭,“‘枯’之力抽干的是靈韻和意趣,是極其精微的精神層面的東西。粗暴的能量灌注,好比用洪水去澆灌一株即將渴死的名貴蘭花,只會加速其死亡。我們需要的是……‘共鳴’與‘印證’。”
她調出王寵的傳世作品數據——書法《竹林七賢卷》的灑脫俊逸、山水畫《雅宜山居圖》的蕭疏淡遠、詩集《雅宜山人集》中的清冷愁緒。“王寵一生,藝術是他對抗現實失意、安頓生命悲涼的主要方式。他的‘雅’,是在困頓中淬煉出的精神高潔。要對抗‘枯’,必須喚醒他藝術生命中那些最具生命力、最能體現其‘不慕榮利’、‘格調高逸’本心的部分。用與其同質的、純粹的‘美’與‘真’,去填補那個被‘虛無’侵蝕的洞。”
她看向溫馨:“你的‘天讀’和玉尺的‘衡’,尤其是新得的‘借’字印記中關于‘把握機緣’的智慧,或許能幫助我們更精微地感知和引導那種‘雅’的共鳴。李寧,你的‘守’印這次可能不是主攻,而是‘護持’——守護我們帶來的‘美’的種子,在枯萎場中不被立刻吸干,并為溫馨的共鳴創造一個相對穩定的‘綠洲’。”
“現實投射點呢?”李寧追問。
季雅手指在《文脈圖》上滑動,最后停留在李寧市東北角,一片標注為“傳統工藝街區古玩字畫集市”的區域。“能量流向和時空畸變數據顯示,枯萎場的現實錨點,最可能隱藏在那里。那片區域保留了部分仿古建筑,聚集了不少經營文房四寶、古籍字畫、古董雜項的店鋪,本身就有一定的‘雅文化’氛圍殘留。‘枯’之力選擇那里,如同病菌選擇了最適合的培養基。具體位置……需要現場定位。”
行動計劃在沉悶的氣氛中制定。這一次,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爆發預警,只有一種緩慢逼近的、文明“失水”的窒息感,反而讓壓力更甚。
季雅留守文樞閣,她的任務至關重要又極度耗神:她需要持續監控《文脈圖》上那片枯萎星域的每一點細微變化,尤其是王寵節點的狀態,為深入“枯萎場”的李寧和溫馨提供實時導航,并嘗試從宏觀文脈網絡中,抽調極其微量的、未被污染的“清”、“逸”之氣,像滴灌一樣,遠程支援他們可能建立的“共鳴綠洲”。這要求她具有外科手術般精準的能量操控力和持久的專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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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馨再次構筑“澄心之界”。但這一次,領域的目標不是防御或衡量,而是“涵養”。她將玉尺的“衡”之力轉化為一種內斂的、溫潤的“滋養”基調,將金鈴的“鳴”調整到最清越空靈、能引發心靈共鳴的頻率,并調動“借”字印記中關于“時機”與“契合”的直覺。她要在兩人周圍,營造一個微型的、能暫時抵御“枯”力抽取、并能為“美”的共鳴提供土壤的“雅趣小筑”。這個小筑必須極其精微、自然,否則會被枯萎場視為異物而加倍排斥。
李寧的任務是“持守”與“開路”。他將“守”印的力量從外放轉為內蘊,在“雅趣小筑”外圍,構筑一層堅韌但無形的“護持之膜”。這層膜不顯山露水,卻要能抵御“枯”力對靈韻的無聲抽吸,保護小筑內部的“生機”。同時,在需要的時候,他也要用“勇毅”意志開辟道路,應對可能出現的、來自斷文會成員的直接干擾。
午后,三人再次分頭行動。
李寧和溫馨踏入東北工藝街區時,那股彌漫全城的“朽氣”在這里濃烈了數倍。
街道兩旁是仿明清樣式的二層木構小樓,黑瓦白墻,飛檐翹角。但此刻,那些白墻顯得格外慘白,不是粉刷的潔白,而是一種缺乏生氣的、類似舊紙的蒼白色。黑瓦上的苔蘚不是翠綠,而是沉郁的墨綠,邊緣卷曲枯黃。懸掛的招牌,無論是“翰墨軒”、“漱玉齋”還是“集古堂”,上面的金字漆面都黯淡無光,筆畫邊緣像是被蟲蛀了般模糊。
街道上行人稀少,且都腳步匆匆,面色木然,對兩旁店鋪里陳列的琳瑯滿目的文玩字畫視若無睹。那些店鋪的櫥窗玻璃異常潔凈,卻映不出清晰的倒影,只有一片朦朧的、泛黃的光暈。店里傳出的不是悠揚的古琴聲或茶香,而是一種滯悶的、混合著灰塵、霉味和干燥劑的氣味。
溫馨的“雅趣小筑”勉強展開,半徑不足三米。在這個范圍內,空氣稍稍清新,那股無所不在的抽吸感略有減弱。但維持這個小筑,溫馨感覺自己的精神力像細沙一樣,正從看不見的縫隙中緩緩流失,不是被暴力奪取,而是如同置于干燥空氣中的濕海綿,水分在悄然蒸發。
“枯萎場無處不在,但有一個‘源頭’的吸力更強。”溫馨閉目感應,玉尺上的“借”字印記微微指引方向,“在那邊……街角那家看起來最不起眼、沒有招牌的店鋪。”
那是一家門面狹窄、門窗緊閉的老店。門楣上方原本應該有匾額的地方,只剩下一片顏色稍淺的方形印痕。木門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木紋,門縫里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陳年畫芯背面裱糊漿糊的氣味。
兩人走近,越是靠近,溫馨的“雅趣小筑”波動得越厲害,邊緣開始出現細微的、干裂般的紋路。李寧加強“護持之膜”,赤金色的光芒在膜內隱隱流轉,抵御著那股不斷增強的、要將一切鮮活事物“風干”的力量。
季雅的聲音通過微弱的文脈連接傳來,帶著雜音:“能量讀數……峰值就在店內!王寵的‘枯萎漩渦’核心……小心,里面有不止一個生命反應……有一個非常……空洞,另一個……冰冷而隱蔽……”
李寧和溫馨對視一眼,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吱呀——”
聲音干澀刺耳,仿佛門軸已經多年未曾潤滑。
門內,并非預料中的店鋪陳設。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無比空曠、卻又無比“滿”的詭異空間。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無比空曠、卻又無比“滿”的詭異空間。
空間似乎無限延伸,上下四方皆是一片均勻的、毫無層次的灰白色,如同未經涂繪的巨幅宣紙,又像是褪色到極致的天空。在這片灰白之中,懸浮著無數“殘片”。
那是書畫的殘片。
有半截枯筆寫就的、墨色黯淡的題跋,在空中微微卷曲;有撕碎了的、只剩下幾片竹葉或半角亭臺的山水畫絹帛,邊緣焦枯;有詩句的斷句,墨跡干涸如龜裂的土地:“幽夢……”、“空山……”、“病骨支離……”;還有一方方斷裂、印文模糊的石章虛影,如同失去靈魂的軀殼,漫無目的地飄蕩。
所有這些殘片,都呈現出一種極度“干渴”的狀態。墨色無光,絹紙脆硬,詩句無韻,印章無神。它們并非靜止,而是在一種無形的氣流中緩慢旋轉、碰撞,每一次輕微的接觸,都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枯葉粉碎般的“簌簌”聲,并剝落下更細小的、灰白色的碎屑,融入周圍無邊無際的灰白背景中。整個空間,都在進行著一種緩慢的、持續的“自我風化”和“靈韻流失”。
而在空間的“中央”——一個相對意義上的中心點——懸浮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瘦削,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略顯寬大的青色直裰,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但發絲枯槁,缺乏光澤。他背對著門口,跪坐在一片虛空中,面前并無桌案,只有一幅巨大無比的、正在他面前緩緩“枯萎”的畫卷虛影。
畫卷的內容依稀可辨:遠山淡影,近水微瀾,竹林茅舍,意境高遠,正是典型的文人山水。但此刻,畫卷正從邊緣開始,一點點失去顏色。先是青綠的山水褪成赭石,再褪成淡墨,最后變成與背景無異的灰白,并且這種褪色如同瘟疫,從邊緣向中心蠶食。畫中的水不再流動,竹葉低垂卷曲,茅舍搖搖欲墜。每褪色一寸,那青衣人的背影就似乎佝僂一分,周身散發出的“枯槁”與“虛無”氣息便濃重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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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正在親手,或者正在目睹自己最珍視的作品,走向無可挽回的死亡。
而在青衣人側后方,空間的“陰影”里(盡管這里沒有明確的光源和陰影),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白長袍,長袍的質地古怪,像是用無數干燥的、失去彈性的蠶絲編織而成,又像是壓扁了的、年代久遠的紙張。臉上戴著一張沒有五官、只有無數細密皸裂紋理的面具,裂紋的走向仿佛干涸河床的龜裂圖,又像是瓷器開片的冰紋。面具后面,兩點目光如同兩枚冷卻的灰燼,沒有任何溫度,只有純粹的、對“鮮活”的漠視與抽取之意。
斷文會高階成員——“枯”之司命。
祂(從這個存在的姿態,已難以分辨性別)并未做出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與這個枯萎空間融為一體。但李寧和溫馨能感覺到,整個空間那股無處不在的、抽干靈韻的力量源頭,正是來自這個灰白的身影。祂不需要像“焚”那樣點燃,也不需要像“蝕”那樣算計,祂只是“存在”于此,便讓“枯萎”成為這個領域的最高規則。
溫馨的“雅趣小筑”一進入這個空間,就如同水滴落入滾燙的沙漠,發出劇烈的“嗤嗤”聲,范圍被急劇壓縮到僅能貼身,并且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干燥、起皺。她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感覺自己的精神靈韻正在被瘋狂抽取。
李寧立刻將“護持之膜”的力量催發到極致,赤金色的光芒變得凝實如琥珀,死死抵住外部灰白空間的侵蝕。但即便這樣,他也能感覺到,自己注入“護持之膜”的意志能量,也在被一種緩慢而堅定的力量“風干”,效力在持續衰減。
“又是不請自來的……甘露么?”一個干澀、平淡,如同兩張砂紙摩擦的聲音,從“枯”之司命的方向傳來,直接響在兩人意識中,沒有情緒起伏,“可惜,此間已無土壤,亦無根莖。再鮮活的露水,落在這里,也只會迅速蒸騰,留下無用的鹽漬。”
青衣人——王寵的執念顯化——似乎對闖入者毫無所覺,依舊全神貫注地、絕望地看著面前那幅正在枯萎的畫卷。他的背影,充滿了才華無處安放、生命如朝露的悲涼。
“王履仁先生!”溫馨強忍不適,用盡力氣,將蘊含“天讀”共鳴之力的聲音,混合著金鈴一聲清越的顫音,送向那個枯槁的背影,“請看身后!您的畫……不該是這樣結束!”
王寵的肩膀似乎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但并未回頭。他面前那幅畫卷的枯萎速度,也未見減緩。
“他的‘雅’,他的‘才’,他所有對美的感知與創造,都已被‘未展’與‘將逝’的恐懼淹沒。”“枯”之司命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陳述事實般的殘酷,“他越是在意,越是用力,這恐懼就越深,形成的‘枯竭之渦’就越強。我并未做什么,只是……為他提供了一個讓這恐懼徹底顯化的舞臺。看,多么純粹而絕望的‘枯萎之美’——所有鮮活終將如此,所有創造終歸虛無。接受它,欣賞它,便是最終的‘雅’。”
“胡說八道!”李寧怒喝,銅印在手中嗡鳴,赤金色的守護意志如同不滅的火焰,在灰白空間中頑強燃燒,照亮一方,“美之所以為美,正在于其鮮活,在于其超越短暫生命的精神永恒!王先生一生清貧多病,卻將滿腔才情寄托筆墨,留下了足以穿越時空打動后人的藝術!這才是真正的‘雅’!是生命對虛無的抗爭!不是你這怪物所扭曲的絕望自毀!”
“抗爭?”“枯”之司命似乎微微偏了偏頭,那張布滿裂紋的面具朝向李寧,兩點灰燼般的目光落在銅印的火焰上,“看,這火焰,多么明亮,多么熾熱。但它能燃燒多久?在這個空間,一切‘鮮活’都是最好的燃料,只會讓‘枯萎’的過程……更加醒目,更加……凄美。”
隨著祂的話語,李寧周圍赤金色的火焰,邊緣竟然真的開始出現一絲絲極細的、灰白色的“火絨”,仿佛火焰本身正在被“風干”,光芒也隨之黯淡了一分!
與此同時,溫馨感覺施加在自己精神上的抽吸力陡然增強!玉尺上的“衡”字光芒急速閃爍,“借”字印記也變得滾燙,似乎在拼命抓住什么、又不斷滑脫。她看到,王寵面前那幅畫卷,枯萎已經蔓延到了中心那片小小的竹林,竹葉正在片片卷曲、失色。
“不能硬抗……必須喚醒他本身的‘雅’之靈光!”溫馨在意識中對李寧疾呼,“用共鳴!用他作品中的‘生機’去對抗這里的‘死寂’!”
她閉目凝神,不顧精神力加速流失的眩暈,將“天讀”之力全力投向這個枯萎空間的記憶底層,同時,玉尺上的“借”字印記光芒大放——這一次,不是“借勢”,而是“借意”!借取那些深藏在王寵靈魂深處、即便在如此絕境中也未曾完全泯滅的、關于“美”的鮮活記憶與創作激情!
“找到了!”溫馨猛地睜眼,眼中閃過一抹與周圍灰白格格不入的、清澈的亮光。她雙手虛捧玉尺,尺身之上,除了“衡”字與琥珀色的“借”字,竟然開始隱隱浮現第三道印記的虛影——那是一個極淡的、卻筆意靈動、結構精雅的“雅”字篆文輪廓!這并非來自外部的賜予,而是溫馨自身精神與王寵文脈核心特質深度共鳴后,自然引發的一絲“文脈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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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請看——”
溫馨清叱一聲,將借由“借”字印記捕捉到、并經“雅”字雛形凈化的那些記憶靈光,通過金鈴放大、凝聚,化作一道柔和卻堅韌的、帶著淡淡松煙墨香與雨后竹林清氣的“意之光束”,射向王寵的背影,更射向他面前那幅正在死去的畫卷!
光束所過之處,那些飄浮的、干枯的書畫殘片仿佛被無形的清泉浸潤了一瞬,墨跡短暫地恢復了少許潤澤,斷裂的詩句也似乎連貫了半分。雖然這變化轉瞬即逝,卻在這個絕對枯槁的空間里,撕開了一道極其微弱的、關于“鮮活”可能性的裂縫!
王寵的背影,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終于,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那是一張清癯而蒼白的面容,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愁緒與病容,但那雙原本應該黯淡無光的眼睛深處,此刻卻因為溫馨注入的那道“意之光束”,而猛地迸發出一點微弱的、卻如同星火般的亮光!那是屬于藝術家本能的、對“美”與“鮮活”的無法磨滅的眷戀與感知!
他看到了溫馨,看到了她手中玉尺上那淡淡的“雅”字虛影,也感受到了那光束中熟悉的、來自他自己靈魂深處的、對自然之美與藝術至高境界的純粹熱愛。
“這是……”王寵干澀的嘴唇微微開合,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吾之‘雅宜’心印?”
就在這時,“枯”之司命動了。
祂并未移動腳步,只是抬起了一只裹在灰白袍袖中的手。那只手枯瘦修長,皮膚呈現出羊皮紙般的質感與色澤。祂向著溫馨的方向,輕輕一“拂”。
沒有風聲,沒有能量波動。
但溫馨發出的那道“意之光束”,從末端開始,瞬間失去了所有光澤與活力,變得灰白、干癟,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藤蔓,在觸及王寵之前,便寸寸斷裂、消散!連帶溫馨玉尺上剛剛浮現的“雅”字雛形,也猛地一暗,幾乎潰散!
溫馨如遭重擊,噴出一小口鮮血,精神瞬間萎靡,維持的“雅趣小筑”劇烈晃動,瀕臨崩潰!
“徒勞。”“枯”之司命收回手,聲音依舊平淡,“在此‘絕藝之域’,一切‘藝心’、‘雅趣’,皆如無根之萍,唯有被‘枯’之真意同化一途。你們的努力,不過是讓這‘枯萎’的畫卷,多了一筆稍縱即逝的、名為‘掙扎’的淡淡水漬罷了。看,它消失了。”
果然,王寵眼中剛剛燃起的那點星火,隨著光束的消散,迅速黯淡下去,他臉上的神情再次被更深的絕望與虛無籠罩。他面前畫卷的枯萎速度,似乎因這短暫的“刺激”而更快了!
“混賬!”李寧目眥欲裂,他能感覺到溫馨的生命力都在隨著靈韻被抽取而流失!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