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日,落日熔金,半邊天都鋪滿了粉色的霞光。
我愛極了這樣的天色,這天色總會使我想起鎬京章華臺的那株文王手植的古杏,鋪天蓋地,長了近三百年,每一年的仲春,總是夭灼燦爛,開出極其盛大的模樣。
可那樣的盛大燦爛大抵早就沒有了,大抵已經隨著十一年暮春的那場大火焚成了炭,經了春秋的風,長夏的雨,化成了一片余燼,塵埃,被吹去了東南西北之中,再也沒有了。
就在這萬丈的粉霞中,我與蕭鐸獨乘蘭舟進了大澤。
蘭舟就在水中飄蕩著,飄至湖心,也沒有什么話說,但悠哉悠哉,那人已經睡著了。
依舊枕著我,臥于舟上,他的凝脂色長袍與我的交疊一處,有些分不出到底是誰的顏色。
枕著我并非是因了親近,純粹是把我當成了一塊隨取隨用的軟和帛枕,我心知肚明,不去揭穿。
我的衣袍也都是撿得現成的,底下人為他量體裁衣,剩下的布料順手丟來,給我做個簡單的衣袍。
江風拂著他的碎發,此刻他睡得安穩,看起來一點兒戒心也無。
只要我極力一掀,就能把他掀到江心,從此沉到水底做魚蟹的口糧。
我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就伸了上去。
拂開他的碎發,輕觸他的臉頰,他的臉頰棱角分明,似刀削斧鑿,我曾經愛極了這樣的一張臉,也愛極了這樣謫仙一樣的身形。
沿著臉頰下去,撫至他突出的喉結,他有修長的脖頸,他的喉結就長在脖頸上。
那是一塊硬邦邦的骨頭,會隨著他開口說話上下滾動,那些涼薄的話,那些或輕緩或粗重的喘息,全都經由此處發出。
我曾想將這喉結切開,割斷。
可在這廣袤壯闊的澤藪之中,我心如止水,已經沒有那么重的殺心了。
往下,復又往下拂去,拂過那輕軟的絲帛,拂至他的心口時,那個人突然動了。
被凝脂色的軟袍映著的手益發顯得修長如玉,那修長如玉的手輕輕地握住了我。
我的手被覆在那里,能察覺到他不同尋常的心跳。
他沒有說話,不曾審問,不曾訓斥,也不曾問我是不是又起了殺心,我也沒有辯白,此時不必辯白。
柔荑覆于他的心口,他就那么靜靜地握著,粉色的霞光映在那張我曾喜歡,后來駭懼,再后來痛恨,至如今已經分辨不明自己內心所想的臉上,那素日總有些蒼白的臉被映上了一層淡淡的粉光,他似乎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可恨與可怖了。
這才是最可怖的一件事啊。
也不知過了有多久,掌心下的心跳由急促躁動慢慢地沉穩了下來。
他的聲音不高,不重,就似這無波的江水,他問我,“你在想什么?”
我說,“我在看山,看水,看你,什么也沒有想。”
我不明白,他那么恨我,恨我入了骨,來來往往的卻總帶著我。
把恨極的人留在身邊,放在跟前,我不明白這是為了什么。
至暮云四合,那萬丈的粉霞退去,云夢澤的云霧復又籠罩了四野。
恍惚出神中,聽那人喚了一聲,“窈窈。”
我總是在他叫“窈窈”的時候定定的要反應好一會兒,好一會兒才會想到是在叫我。
我應了,“我在這兒呢。”
那人卻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喜歡么?”
我在這暮云四合中怔怔的,“你問的是什么?”
柔荑兀自被捂在他的心口,因而不知道他問的是什么。
是他的心口。
還是這茫茫的大澤。
蘭舟悠悠蕩著,他說,“此刻,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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