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已經等在外頭了,行至高門處,還沒有邁過門檻,蕭鐸卻突然停了步。
高高的玉樹一樣的身形立在那里,險些使我撞了上去。
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認,這樣的身形曾使我挪不開眼。
那人沒有回頭,但是問我,“出了這道門,就不能再叫稷昭昭,你可明白?”
我怎會不明白,稷氏的身份如此敏感。
外祖父已經布告天下,要找外甥稷宜鳩與甥女稷昭昭,想必畫像早已經流傳出去,流傳到九州四海,也許都已經到了郢都來。
他若真要困住我們,藏住我們姐弟,原本就不該帶我出門。
雖然,我也并不知道他帶我出門是為了什么。
我挎著小包袱,雙手捏著幕籬,乖乖巧巧地仰頭說話,“你說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
日光潑灑了他一身,緩和了他刀削斧鑿一樣的棱角,就連語氣也被潑灑得有些柔和了,“就叫‘窈窈’。”
脫口而出,大約是早就想好了。
窈,深也,幽靜也,美也。
他喜歡給自己取字,連帶著也給我取了新的名字,小昭,窈窈。
小昭不算,窈窈算一個。
我的名字早就刻進了自己的血脈與肌骨里,無人能折斷我的脊梁,也無人能擊垮我的意志。
我只要明白這個道理,只要記住自己是誰,記住自己的祖輩,記住自己的來處,記住自己將來又要干什么,只要明白這些,改個名字實在算不了什么。
就似改口叫他“公子”,也不過是權宜之計,又算什么呢。
何況這終究也不是什么難聽的名字,隱姓埋名,到底出門方便。
都說我是天生犟種,可再沒人比我好脾氣了,我是一點兒脾氣也沒有了,對這新的名字笑著就點頭,“那就叫‘窈窈’。”
我應了,那人的神色就軟和了。
這便拿走我手中的幕籬,戴上了我的腦袋。
戴上了腦袋,白紗的簾幕長長地一垂,便再看不清楚那張神清骨秀卻又帶著幾分妖冶的臉,也就再看不清楚那雙丹鳳眸中復雜的神色。
蕭鐸就算要把我賣出去,與什么人做點兒骯臟的交易,易姓改名,也沒有人會知道了。
跟他一起上了馬車,沒有機會把腦袋探去車外,撥開幕籬去好好地瞧一瞧別館外到底有沒有他們說的“生人”。
沒有這樣的機會。
馬車不知朝哪個方向走,沒多久就換了船,從前在鎬京,我極少坐船。
上船的時候,悠悠顫顫,站不穩就要往江里倒,蕭鐸竟破天荒地扶了我一把,抓著我的小臂,把我拉上了船。
我沒想到會扶我,至少從前從樹上跳下,他都不曾接我一下。
這一路,我跟著他乘船南下。
這大江兩旁,重嵐疊嶂,也聳入云端,高不見頂,兩岸的猿聲蹄叫回蕩,我們的船行過一座又一座,江上白茫茫的一片,不知這山到底有多少,又有多高,也看不見這江水的盡頭到底流向了哪里。
蕭鐸就是在這江心中取下了我的幕籬,他望著這大好河山的時候眼里有些道不盡的悵惘,“這里,就是楚國。”
困在郢都將近三百日,除去進了一回楚宮,上了一次荊山,我還沒有離開過那個叫竹間別館的地方。
日夜困在那里,覺得天地就那么方,那么小,彼此都被仇恨禁錮住了,禁錮得牢牢的,死死的,就似蠶蛹被自己縛住,怎么都掙脫不開一樣。
如今人在這萬山之下,大江之中,鎬京的傾覆與戰火好似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人在舟上,舟在江中,始覺出了自己的渺小來。
天地越是壯闊,人就愈顯得渺小。
有多渺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