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鐸原本就深惡鎬京稷氏,如今豈不是更要恨得牙根癢癢。
他就是恨得牙根癢癢了,因此才只從薄唇齒縫里逼出四個字來,“不鎖,就滾。”
他知道扣著宜鳩,我就一定不會走,因而什么話都說得出來,也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他是動了真格兒了,一雙陰騭的眸子里斥滿了冷冽,這冷冽是我這半年常見的,不,要比我從前多次刺殺他時還要駭人幾分。
我抬袖抹淚,一把抓起鈴鐺,“不要急我,鎖上就是!”
赤金的圈口帶著森森涼意,鑄刻的“蕭”字無情地向我叫囂,小小的如意鎖正開著,我顫著手扣上了腳踝,圈口在大昭頸間偏大,在我踝間卻不大不小,將將好。
這個鈴鐺原本就是為我量身打造的,是我年幼無知,低估了蕭鐸的惡意。
吧嗒一下,如意鎖牢牢地扣住了,冰涼的赤金圈口貼緊了我纖細的腳踝。
是我自己給自己上了鎖,但鎖鑰并不在我自己這里。
那只貓見我勢弱,也開始欺負人,溜達到我跟前,懶腰一伸,先是湊在鈴鐺上拱了半天,繼而又撅起屁股來,兩只爪子一前一后地踩起了我的小腿。
可現在我連只蠢貓都不能再隨心所欲一腳踢開了。
想到此處,眼淚益發滾著,沒忍住哭出聲響,斷珠子似的往下掉,把望春臺的簟席打出吧嗒吧嗒地聲響來。
那人長眉蹙著,嫌惡地斥上一句,“收起你那不值錢的眼淚。”
可我止不住地哭,兩汪的眼淚就像郢都這半年都不怎么停過的雨,怎么都抹不干凈。
鎖鑰在他指尖信手繞著圈,腳踝的鈴鐺質地堅硬,圈口不粗但卻堅牢,沒有鎖鑰,決計不能打開。
我拿袍袖抹眼淚,抹得整個袍袖都洇濕了一大片。
宜鳩重傷,生死未卜,我亦前途晦暗,道盡途窮,一顆心如宕到山崖谷底,暗沉沉見不得一點兒光明,可面前的人卻薄唇輕啟,云淡風輕地說話,“不聽話的侍妾,我可不留。”
我連忙抹去眼淚,一連串地回他,“鐸哥哥,我聽話!我聽話!”
他在我跟前蹲下身來,用那枝破竹條挑起了我的下巴,一雙漆黑的鳳目涼涼地審視著我,“是么,犟種。”
我其實脾氣挺好的,從未覺得自己是犟種,從前所做也不過是為了“成全”二字。
成全宗周,成全稷氏,也成全我自己。
而自今日起,“成全”已變了“保全”。
我舉手起誓,神色鄭重,“是,我以后聽話,不聽話,就叫我天打雷劈。”
面前的人笑了一聲,肅然警告我,“聽著,你要裝,就裝到死。”
罷竹條插進了我的胸口,我身子一凜,不敢挪動,便盯著他,見他頓了一頓,修長的指節閑閑撥弄著鈴鐺,撥弄出清脆又淫靡的聲響,問我,“好聽么?”
眼里的淚珠團團打轉,忍住堅決不許它們掉下來,極力地迎合著他,可聲音里的翕動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好聽。”
是日突發了這么多的事,一樁接上一樁,我還沒有時間好好地學一學“偽裝”這一門課。
可也真算慶幸,這樣的難堪到底沒有被我的先生謝淵瞧見。
那人回了軟榻,朝我勾了勾指尖,“來,一筆筆,算算賬吧。”
今日的清算到底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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