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恨我入骨,此刻惱羞成怒,要一把將我丟下高崖。
崖邊的涼風吹來,吹白了我的臉色,吹得我一身的肌骨全都透心涼。
心驚肉跳的等著被丟下去,好一會兒不見下墜,而手腕還被緊緊地箍著,驀地睜眸,這才察覺一半身子在他腿上,一半身子懸在崖外。
可我不會向他求饒。
他笑,唇邊揚著幾分譏諷,那沉頓陰郁的目光看透一切,“稷昭昭,你的殺心,要藏不住了?”
我大叫著狡辯,“我沒有殺心!沒有!”
他看起來是病弱的,一張臉一向沒什么血色,可他此刻扼著我的時候,卻仿佛有無窮盡的力氣。
崖風把他寬大的袍袖大大地鼓了起來,我看得見他臂上青筋暴突,“有沒有,你清楚。”
我知道他不信,可我還是要為自己辯白,“沒有!沒有鐸鐸哥哥鐸哥哥”
他單手扼著我,我本能地就攥緊了他的袍子,求生使我攥得用力,把他的袍袖猛地“刺啦”一聲就扯裂斷開來一截。
我心頭一空,魂兒都掉了半個。
只覺得整個身子往下一墜,碎發全都吹到了前頭來,拂在臉頰,看不清他的神色。
可我知道,他有那么一刻,手是松開的。
他何嘗又不想殺我呢?
山頭的說笑與忙碌全都戛然停了,唯聽見釜中的山泉水沸出咕嘟咕嘟的聲響,關長風在一旁抱臂看戲,裴少府沖到了崖邊。
在這萬籟岑寂中,蕭鐸問我,“以后,還殺么?”
我在驚惶中答他,“不殺!”
他又問,“以后,還殺么!”
一次比一次咬牙切齒,一次比一切聲腔冷峻。
可我,我也永遠只會有一個答案,“不殺!”
他再次斥問,“再問你,稷氏!以后,還殺么!”
是啊,我是宗周稷氏,我父王鴆殺了他父親。即便他推翻周室,焚了鎬京,在他心里殺父之恨也無法一筆勾銷。
別忘了,他在鎬京的十五年,夜夜睡的也是冰涼的木地板,也就夜夜在提醒自己的處境,夜夜加深心里的仇恨。
諸國公子無一人愿在鎬京為質,他是楚國當之無愧的儲君,背井離鄉十五年,拼死宮變回了故土,然故土已被兄弟奪位。
怎會不恨。
他必恨楚王,也必恨稷氏。
他的丹鳳眼是從未有過的冷厲,他背著那青天白日,整張臉沒有一點兒柔和的光影,我實在不該忘記他的底色到底是什么。
然,我決計也不會承認。
絕不。
掉下崖去也決計不能承認。
一旦承認,先前的做戲就成了一場笑話,蕭鐸再不信我,若是發了狠嚴加看管,謝先生還怎么帶我出城。
此刻,我心里那個悔啊。
上官一再告誡我要忍,要穩住,萬不能輕舉妄動,我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這雙爪子。
緩緩地轉頭往崖下看,身上兀然打了一個寒顫。
荊山的懸崖可真高啊,高得我兩眼發眩,透過云霧往下看,黑幽幽的望不見個盡頭。
他旦要松手,我就墜在這云霧里,頃刻撞破云霧,往不知幾十里的深谷墜去。
再往竹海望去,那條出山的路也被這片繚繞的云霧遮擋住了。
不知謝先生的馬車還來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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